周一上午。
罗明宇先处理了一件要紧事——给母亲开药。
他用方林的处方权,在系统里开了厄贝沙坦150mg、比索洛尔2.5mg、螺内酯20mg。
这三样药县医院药房都有。
AcEI/ARb打底降压加心脏保护,β受体阻滞剂降心率减轻心脏负荷,醛固酮受体拮抗剂抗心肌重构——标准心衰初始治疗的三板斧。
比索洛尔起始剂量用的2.5mg,很低。
这不是他保守——β受体阻滞剂在心衰患者中有个坑:起始阶段可能短暂加重心衰症状。
必须从小剂量开始,每两到四周翻一倍,慢慢滴定到目标剂量。
急了会出事。
ARNI——沙库巴曲缬沙坦——他问了陈大苗,药房没有。
这玩意是新药,贵,县医院没进。
陈大苗说可以走临时采购,但流程老长了——“你上次那个吗替麦考酚酯我还在催呢,药事委员会那帮人开个会比联合国还难凑齐人——”
罗明宇决定先用厄贝沙坦顶着。
效果不如ARNI,但聊胜于无。
等沙库巴曲缬沙坦到了再换。
SGLt2抑制剂——达格列净——这个更悬。
2021年年初,达格列净在国内的心衰适应证刚获批没多久,还没进医保。
一盒零售价接近两百块。
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药店。
南洲县没有卖的。
长湘市有——某连锁药房,一盒198块。
网上呢?某多多上一搜——一百六十几。
但药品这东西在某多多上买,他作为医生实在下不去手。
渠道不明的药,万一是假的——算了。
他最后在一个正规的互联网药房下了单。
185块。
加运费7块。
到付。
从自己的银行卡出。
卡里余额已经从7362掉到了6500多。
沙库巴曲缬沙坦他暂时买不起——一盒三百多,每月至少一盒,他现在的经济状况撑不住。
先用着厄贝沙坦,等百人斩完成、名气值起来、病人多了,收入的问题才有解。
药开好了。
怎么给母亲吃?
这是个技术活。
母亲不知道自己有心脏病。
或者说——他还没告诉她。
上辈子他也没告诉过。
直到母亲喘不上气被120拉去医院,她才知道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
这辈子他不想重蹈覆辙。
但怎么开口?
“妈你心脏不太好”——太直白,会吓着她。
“妈你那个彩超有点问题”——会追问,追问就要解释,解释就要用医学术语,术语听多了会去百度,百度一搜“扩张型心肌病”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五年生存率不足50%”。
他想了个折中方案。
晚上吃饭的时候。
“妈,你那个体检结果出来了。”
母亲正在啃一根排骨,啃得很投入。“嗯?什么结果?”
“血压有点高——你本来就有高血压嘛。另外心脏有一丢丢小毛病,不严重,但是需要吃药调一下。”
“一丢丢”这个词用得考究。不是“一点”——“一点”太正式了,会引起警觉。“一丢丢”是口语化的弱化表达,暗示问题小到不值得认真对待。
“什么小毛病?”
“就是心脏的功能比正常人稍微弱一点点。吃药就行了,不影响日常生活。”
“吃什么药?”
他把三种药摆到桌上。
母亲拿起比索洛尔看了看,看不懂。
又拿起螺内酯看了看,更看不懂。
“这么多?”
“三种。每天一次。早上起来饭后吃。很简单。”
母亲把药放回桌上。
“花了多少钱?”
“不贵。医保报了大部分。”
又是假话。
螺内酯和厄贝沙坦确实便宜——两种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百块,医保能覆盖。
但比索洛尔进口的贵一点,一盒四五十块,医保报销后自付十来块。
总体还行。
但他没提达格列净。
那个还在路上呢。到了再说。
母亲嘟囔了一句:“我就说我好好的,你非要我去检查——”
“查出来是好事。早吃药早好。”
“那你看看你那个脸——你的脸比我的心脏还需要看!”
罗玉雪在旁边插嘴:“哥确实太瘦了。像那个什么……竹竿上挂了件白大褂。”
“你闭嘴写你的作业。”
“我吃完饭了呀。”
“吃完了也闭嘴。”
罗玉雪做了个鬼脸,端着碗进了房间。
母亲看着桌上的三盒药,叹了口气——那种当妈特有的、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的叹息。
“吃就吃吧。”
周一上午八点半。
魏婶来了。
准时。
手里拎着一个更大的红色塑料袋——这次是自家腌的酸豆角。
“罗医生!来了来了!”
她嗓门够大,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旁边等号的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罗明宇让她进了诊室,在检查床上坐好。
“先查一下。你把上衣解开,我听一下后背。”
听诊器搭上去。
左肺下叶——呼吸音清。
右肺——清。
双肺没有异常。
排除了大面积胸腔积液和明显的肺部病变。
“你把胳膊抬起来。左手抬——”
魏婶的左臂抬到大概一百二十度就停了。
不是抬不起来,是再往上就疼。
“疼的位置指一下。”
她的手指点在了左肩胛骨内侧缘,偏下方。
罗明宇用拇指沿着肩胛骨内侧缘从上往下按。
按到肩胛下角附近,魏婶嘶了一声。
“这里?”
“对对对,就这里!”
局部压痛。
深压时疼痛加重。
没有放射到上肢。
他让魏婶做了几个动作——头转向两侧、低头、仰头。
颈椎活动度正常。
又做了肩关节的被动活动——外旋、内旋、后伸。
外旋到大约45度时疼痛出现,内旋无碍。
到目前为止——肌筋膜疼痛综合症的可能性最大。
常年弯腰干农活的人,菱形肌和肩胛下肌反复劳损,形成肌筋膜触发点,局部疼痛,夜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导致肌肉僵硬,翻身时牵拉痛点,所以“躺下来疼”。
但他不放心。
“魏婶,你最近有没有消化不好?吃完东西胀?拉肚子?”
“没有啊。”
“体重掉了没?”
“没有——哦不对,好像胖了点。过年吃的嘛。”
排除胰腺问题。
“胸口有没有闷过?喘不上气?”
“没有。”
排除心脏牵涉痛。
“你吃东西吞咽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呀。你怎么问这些?我就是背疼——”
“该排除的得排除。”
罗明宇转向方林:“开个胸片。正侧位。”
方林没问为什么。直接开了。
魏婶去拍胸片了。
等片子的间隙,门诊继续看号。
九点多,来了一个让罗明宇精神一振的病人——不是因为病情多罕见,而是因为这个人本身就是个“信号”。
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南洲县人民政府退休的——干部体检发现的问题。
“罗医生,我在长湘市做体检,体检报告说我有个什么……”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体检报告,展开,指着上面一行字——“左肾囊肿,大小约3.2x2.8cm。”
“我同事说这个要紧,让我找专家看看。他说县里来了个博士——就是你——我就来了。”
博士的名声开始发酵了。
词条弹了:
【左肾单纯性囊肿·3.2cm·低度】
低度。
单纯囊肿,不超过5cm,无症状——观察就行。
这是泌尿科的Abc。
“叔,这个囊肿是良性的。3厘米多一点,不大。不需要手术,也不需要吃药。每年做一次超声复查,看看它长没长大就行了。”
老干部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狐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我同事说很严重——”
“你同事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财政局的。”
“嗯。”罗明宇的表情保持着职业化的平静。“财政局的同事的医学建议,参考价值大约等于我给他做的预算审计。”
方林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老干部想了两秒,笑了——“有道理。”
他走之前问了一句:“罗医生你这里看中医是不是也行?我那个老寒腿——”
“看。下次来的时候穿条宽松点的裤子,我帮你查一下膝关节。”
“好好好。”
老干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