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先解决药的问题。
下午他还是去了医院。
半天假用了一个上午就够了。
到诊室的时候方林正在收拾,门诊已经结束了。
桌上的病历本摞了一小摞。
“今天来了多少?”
“十七个。”方林把病历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看。有两个我拿不太准的。”
罗明宇翻开第一份。
“这个腹痛的——你写的是急性胃肠炎?”
“嗯。腹泻三天,水样便,无脓血。腹部压痛不明显。我给开了蒙脱石散加口服补液盐。”
“查体做了吗?”
“做了。腹部柔软,无反跳痛,肠鸣音活跃。”
“右下腹查了?”
方林愣了一秒。“查了……压痛阴性。”
“那行。”罗明宇翻下一份。
方林在后面补了一句:“你是怀疑阑尾炎?”
“腹痛三天就想着胃肠炎,这个惯性不好。右下腹阴性可以排除典型阑尾炎,但不能排除异位阑尾。有些人阑尾长在盆腔里,压麦氏点完全不疼,做直肠指检才有反应。”
方林把这条记下来了。
“下次遇到腹痛——不管看起来多像胃肠炎——先排除外科急腹症。这是底线。”
“明白了。”
第二份是个头晕的老太太。
方林写的是“颈椎病导致眩晕”,开了甲磺酸倍他司汀片。
罗明宇看了看查体记录——颈椎活动度受限,旋颈试验阳性。
“你做dix-hallpike试验了没?”
“没……什么试验?”
“让病人坐在床上,快速躺倒,头转向一侧并后仰过床缘。观察有没有眼球震颤。这是排除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的金标准体征。”
方林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头晕这个东西,鉴别诊断能列一页纸。颈椎病只是其中一个。bppV、梅尼埃病、前庭神经炎、后循环缺血、甚至小脑梗死——你不做前庭检查就下结论,赌的成分太大。”
方林写完,抬头。
“那这个病人……”
“约她下周来。你给她做一遍dix-hallpike。做之前上b站搜个教学视频看看手法——别搜到那种三分钟教你自己治头晕的民科号,找耳鼻喉科正规教学的。”
“b站……”方林的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
“没什么。我以为你只看文献。”
“文献是文献,操作手法这种东西看视频更直观。你以为省院的规培生学操作全靠老师手把手?带教老师一天到晚在手术台上,哪有空一个个教。都是自己先看视频学,到了台上再让老师纠正。”
方林哦了一声。
在笔记本的边角写了两个字:“b站。”
傍晚五点,罗明宇走出医院大门。
门口那张巨型海报已经开始褪色了——喷绘材质不防紫外线,“国内顶尖医学专家”的“专”字左半边已经发白。但依然醒目得令人头疼。
他正要右拐往家走,听见身后有人喊。
“罗医生!”
回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碎花棉袄,头发剪得很短——那种乡镇理发店统一款式的短发。
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罗明宇不认识她。
“罗医生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横塘村的,老魏家的媳妇。你妈上次打电话说你回来了,让我来找你看看——”
横塘村。
老魏。
当年凑钱里出最多的那户,一千块。
养猪的。
“魏婶。”
“哎,你还记得!”魏婶的嗓门一下子就上去了。“你妈说你在县医院当医生了,我就跟老魏讲,当年那个钱没白出——”
“魏婶你哪里不舒服?”
“我——”魏婶把红色塑料袋往他手里塞,“先不说我的事。这是我家自己灌的腊肠,你带回去——”
“魏婶你先说病——”
“你先接着!”
罗明宇没拗过她。
塑料袋接过来,沉甸甸的,少说三四斤腊肠。
那种烟熏过的味道隔着塑料袋都闻得到。
“我这个背疼,疼了小半年了。左边这一块。”她用手去够自己的左肩胛下方。“白天还好,晚上躺下来就疼得翻不了身。”
词条弹了。
【左侧·中度】
罗明宇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词条给的是左侧。
但她指的位置偏低——不是肩关节本身,而是肩胛骨下角区域。
肩周炎通常是肩关节周围的疼痛和活动受限,很少辐射到肩胛下角。
词条的方向性提示和他的临床判断出现了偏差。
这种时候,信谁?
信自己。
“魏婶,明天上午来医院。我帮你仔细查一下。今天太晚了,检查科室都下班了。”
“好好好。明天来。那个腊肠你一定要吃啊——”
“吃。谢谢魏婶。”
魏婶走了。
罗明宇拎着三四斤腊肠站在医院门口。
肩胛下角疼痛。
夜间加重。
半年病程。
鉴别诊断在他脑子里自动排列——
肩周炎?可能。
但位置偏低,不典型。
肌筋膜疼痛综合症?常见。
长期劳作的人群高发。
胸椎问题?胸椎小关节紊乱或椎间盘突出可以引起肩胛区放射痛。
内脏牵涉痛?
最后这个念头让他多想了两秒。
左肩胛下方。
心脏的牵涉痛可以放射到左肩、左臂内侧、左肩胛区。
但那通常是心绞痛发作时才出现的,跟体位关系不大——不会“躺下来才疼”。
胆囊的牵涉痛到右肩胛。
左边不对。
胰腺?胰腺炎可以放射到左背部。
但慢性胰腺炎会有消化不良、脂肪泻——明天问问。
还有一个——胸膜。
左侧胸膜炎症或占位性病变,可以引起肩胛区疼痛。
躺下时胸膜牵拉改变体位,疼痛加重。
不一定是骨头和肌肉的事。
词条给的是肩周炎——系统只是方向性提示,不等于确诊。
他已经用过够多次了,知道词条在肌肉骨骼系统的判断上准确度还行,但涉及到内脏牵涉痛这种跨系统的问题,它经常犯迷糊。
明天细查。
罗明宇拎着腊肠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跟一口砂锅较劲——砂锅的把手松了,她用一根铁丝绑了三圈。
“妈,横塘村的魏婶来了。送了腊肠。”
“魏五妹啊?她人倒蛮好。她那个老魏去年养猪亏了不少钱——”
“她说背疼。我让她明天来医院查查。”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跟你妈讲了什么?横塘村那些人,我可没叫她们来——”
“你上次打电话不是告诉她们我回来了?”
母亲的筷子在砂锅里搅了一下,没接话。
她没叫人来。
但她“不小心”把消息传出去了。
有些事,母亲做得比他想象中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