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宇选在周六。
父亲说了要在县里待两天,周一一早坐班车回安化。留给他的窗口不多。
周六上午他请了半天假。
方林二话没说就把门诊顶了——这一周多下来,方林独立接诊常见病已经没什么大问题。
高血压换药、糖尿病复查、上感开药,他能处理得稳稳当当。
“你放心去,有搞不定的我给你打电话。”方林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翻他那本笔记本——第二本了,第一本已经写满,被他锁在诊室的抽屉里,跟藏金条似的。
罗明宇回到家。
母亲出去买菜了。
妹妹周末补课,早上七点就走了——高三的补课是一种不可抗力,跟天灾差不多。
客厅里只有父亲。
罗永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戴着一副老花镜——不是买的,是地摊上十五块钱那种。
镜腿上的螺丝松了一颗,用胶布缠了三圈。
他看的是短视频,手机外放,一个嗓门极大的中年男人在讲水电安装的注意事项——“这个线管一定要横平竖直!弯头不能超过三个!”
“爸。”
罗永华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摘了老花镜。
“嗯。”
罗明宇在他对面坐下来。
该怎么开口?
上辈子他没跟父亲说过母亲的病情。
从确诊到最后,都是他一个人。
父亲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心衰失代偿,IcU,身上四根管子。
罗永华站在IcU玻璃窗外,手搭在窗台上。
他什么话都没说。
但他那双手——那双干了三十年水电的手,在玻璃窗台上抖得厉害。
这辈子不能再这么搞了。
“爸,妈的身体……有点问题。”
罗永华的表情没变。
但他坐直了——脊背微微弓着的人突然坐直,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反应。
“什么问题?”
“心脏。”罗明宇没绕弯子,“我带她做了心脏彩超。左心室扩大,射血分数偏低。叫扩张型心肌病。”
“严重不?”
这三个字问得很干脆。
罗永华不会问“什么叫射血分数”,不会问“什么叫扩张型”。
他只关心一件事。
“现在发现得早。能治。”
罗明宇用了“能治”,没用“能控制”。
跟病人家属说话和跟医生同行说话是两套话术。
家属不需要知道“治愈率”和“五年生存率”这些冰冷的数字,他们需要的是方向。
“要花多少钱?”
第二个问题,也很干脆。
“药费每个月六七百。长期吃。”
罗永华没吭声。
他把老花镜拿起来,擦了一下——用衣角擦的,越擦越花。
这是他处理信息的方式。
别人思考的时候敲桌子或者搓手,他擦眼镜。
“医保能报不?”
“能报一部分。但有些药不在目录里。”
“每个月六七百……”罗永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没有说“太贵了”。也没有说“想办法”。
他在算。
在心里默默地算——他在安化的工程一个月拿五千多,包吃住,净攒四千出头。
一年大概五万。
扣掉家里开销,扣掉妹妹的学费,扣掉那两万多的外债——
“安化的活我不停了。”
罗明宇看着他。
“爸——”
“你听我讲完。”罗永华把老花镜放回茶几上,镜腿那圈胶布松了,老花镜在桌面上歪着。“我做完这趟活,再接一个。隔壁村李老三介绍的,长沙那边有个楼盘装修队要人,一天三百。干半年,能存个五六万。你妈的药费够了,你妹妹的学费也有了。”
“你的腰——”
“还能干。”
三个字。
罗永华拿起手机,翻扣的屏幕亮了,短视频还在放——那个男人已经讲到了排水管的坡度计算。
“还有什么事?”
罗明宇看着父亲的侧脸。
下巴上的胡茬花白了。
耳朵后面有一块旧伤疤——二十年前在工地上被铁丝刮的。
他第一次注意到父亲的耳垂很薄,这在面相学上说法不一,但在心血管医学上没什么意义。
“你的右肩,下雨天还疼不?”
“不疼。”
假的。
三月中旬湘南潮湿,肩袖损伤的病人这时候不可能不疼。
他观察过,父亲昨天晚饭的时候右手抬筷子幅度明显比左手小。
但他没拆穿。
有些谎不是用来骗人的,是用来撑场面的。
父亲的场面不大——一张安置房的旧沙发,一副地摊老花镜,一件洗得泛白的夹克。
但这是他全部的场面了。
“爸,妈那边——我来说。你别提。”
“嗯。”
就这样了。
父子之间的对话总共不超过五分钟。
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罗永华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手机,把那个水电安装的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门口传来钥匙声。
母亲回来了。
塑料袋晃得哗哗响,里面至少四五斤菜。
“罗永华你怎么还坐着?地都没拖!你看看这个地——”
“我这不正准备嘛——”
“你准备了一早上了你!”
罗明宇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翻开笔记本。
在“新四联方案”那一页下面添了一行字:
“沙库巴曲缬沙坦:和医院药房确认是否有货。如无,走个人外购渠道。比索洛尔:药房应有。螺内酯:有。达格列净:不确定。问陈大苗。”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括号,写:
“周一开始用药。先上AcEI/ARb+β受体阻滞剂,把基础用上去。ARNI等确认货源再切换。不能等了。”
LVEF42%。
每拖一天,这个数字就有可能往下掉。
心肌重构是个不可逆的过程——心腔一旦扩大,心肌细胞被拉伸变薄,纤维化开始蔓延。
越早干预,残存的心肌功能保留得越多。
他又翻到前面母亲的脉象记录。
“3月14日:双关弦,左关为甚。双尺沉细无力。”
“3月20日:左寸浮取有力、沉取减弱。左关弦度略增。”
“3月25日:脉象同前。枕头从两个增至三个。”
十一天。
脉象变化不大,但症状在进展。
中医这条线——他能做什么?
真武汤。
附子回阳,茯苓利水,白术健脾,芍药敛阴,生姜温散。
但附子这味药——上辈子那个方子里附子用到六十克,直接把母亲的肾毒出来了。
附子有毒,这是常识。
《本草纲目》里写得明明白白。
但毒与效往往共生——附子的强心作用在现代药理研究中有据可查,乌头碱有正性肌力作用,问题在于治疗窗太窄,稍微过量就是中毒。
上辈子的错误不是“用了附子”,是“用了六十克且没有监测”。
如果把附子控制在安全剂量——十五克以内,先煎一小时去毒——再配合新四联的标准西医治疗——
中西医互补。
西药管结构、管指标、管心率管血压。
中药管症状、管气血运行、管那些西医量表里装不下的东西——比如为什么母亲睡觉要垫三个枕头却白天看起来毫无异样,比如为什么她的脸颊潮红但嘴唇偏暗,上热下寒、虚阳浮越。
这些东西心脏彩超拍不出来。
bNp也测不出来。
但中医的框架能解释。
罗明宇在笔记本上写了半页,然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