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很简单。第一,剃毛。把腋窝的毛剃干净。第二,外用药,我开一个红霉素软膏,每天涂两次。第三,注意腋窝卫生,保持干燥。每天洗澡换衣服。”
年轻人听完全程没什么表情。
但他妈听到“不严重”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活过来了。
“就这样?真的没别的问题?”
“明天ct排了一个,做完看看腹部情况。如果没问题,就是这个。”
“那个……抽的那些血——”
“结果正常的部分不用担心。有一项结核的皮试还要等两天看结果,到时候来看一下就行。”
母子俩走了。
诊室的门关上。
罗明宇靠在椅背上。
椅子沉到最低——他今天忘了垫电话簿。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九年西医博士训练。
系统外挂。
中医工级望诊。
被一个腋毛打结拿捏了半天。
在省院的时候,这种病人进来他会怎么处理?开一大堆检查,ct、mRI、pEt-ct全上,骨穿也可能安排。
然后等结果。
等到所有结果都是阴性的时候,他会写一份“待排xx”的出院小结,让病人门诊随访。
他不会亲手检查腋窝。
他不会蹲下来闻一闻。
他不会注意到毛发上那些米粒大的结节。
因为在省院,体格检查往往是走过场的。
真正做决策的是影像和化验。
你开越多的检查,你越安全。
遗漏了什么?再加一个检查就行。
但检查是有成本的。
对那个卖白菜的老头来说,每一项检查都是上百斤白菜。
在县里,你没有无限制开检查的资本。
你得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闻。
你得回到最原始的临床技能上去——视触叩听,望闻问切。
这些东西,他在省院的五年里,荒废了。
不是故意荒废。
是环境不需要。
环境不需要的东西,就会退化。
现在他得一点一点捡回来。
脑子里的系统这时候蹦了一行字——
【诊疗判定:有效治疗病例1例。】
【疾病难度:低。治疗贡献度:高(核心诊断参与)。】
【返还寿命:2天。】
罗明宇盯着这行字。
两天?
一个腋毛打结——两天?
【系统说明:该病例虽然疾病本身难度评级为“低”,但在多种高级诊断工具均失效的情况下,宿主通过基础体格检查技能独立完成了诊断。核心贡献度判定为“高”。两项综合评定后,给予基础返还。】
【换句话说——这也算你治好了。】
【虽然只是腋毛。】
最后那行小字的语气,罗明宇觉得系统在阴阳他。
“你连腋毛打结都收?”
【任何真实存在的病理状态,经宿主核心诊疗参与并治愈的,均纳入统计。本系统不歧视任何疾病。包括腋毛。】
【宿主要是觉得两天太少,可以退回来。】
“不退。”
【那就别废话。】
方林在旁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了。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标题:
“trichomycosis axillaris——腋毛癣菌病。”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备注:
“教训:体格检查永远是第一位的。不要跳过基本功。”
写完他看了罗明宇一眼。
“明宇。”
“嗯?”
“你今天教了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看病——先看腋毛。”
罗明宇拿起搪瓷杯砸了过去。
方林接住了,茶水洒了一点在他的白大褂上。
“我说正经的!”方林躲着笑,那颗痣跳了好几下,“我的意思是——不要被症状吓住,不要只看检查结果。有时候答案就在病人身上。”
罗明宇把搪瓷杯拿回来,发现里面的茶没了。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饮水机的热水档坏了,只出温水。
他接了半杯温吞水,喝了一口。
方林的总结是对的。
但他自己的反思比方林的更深一层——
他这九年的西医训练,打的底子扎不扎实?扎实。
病理生理学、药理学、诊断学——这些理论功底不差。
但他一直走的是学术派路线。
汪建平培养他的方向是科研临床双轨——发文章、做课题、参加学术会议、做专科方向的手术。
在这条路上,“全面的体格检查”是本科教学内容,不是核心竞争力。
核心竞争力是你能不能独立做一台冠脉介入,能不能设计一个合格的临床研究方案。
所以他的技能树长歪了。
冠脉介入能做——但他现在在县医院,连导管室都没有。
文献检索能力强——但面对一个腋毛打结的年轻人,pubmed帮不了他。
他的知识结构是一把精密的手术刀。
但县医院需要的是一把瑞士军刀——什么都能干一点,什么场景都能应付。
得改。
罗明宇把水喝完,回到诊桌前。
“方哥。”
“嗯。”
“你说那个SLE的标本结果,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方林看了一下手机上跟检验科老王的聊天记录。
“老王说他同事今天把标本带去了。市一院检验科收样了。结果快的话明天下午出,慢的话后天。”
罗明宇点头。
SLE那个才是真正的硬仗。
腋毛打结给他上了一课——别大意,别依赖工具,回归基本功。
但SLE给他出了另一道题——在资源极度有限的县医院里,如何管理一个需要长期免疫抑制治疗的重症病人?
药物。
方案。
监测。
随访。
经济负担。
每一项都是坎。
系统弹了今天的汇总——
【今日有效治疗:6例。返还寿命:17天。】
【当前剩余寿命:2年50天。】
【百人斩进度:18/100。】
十八了。
还差八十二个。
他站起来,收拾桌面。
方林在旁边整理病历本。
窗外的香樟树在晚风里摇,树叶刷刷响。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卖豆腐的三轮车,每天傍晚准时经过医院门口,“嘟——嘟——”两声。
方林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崔老师下午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新来的博士,有点意思。”
罗明宇把最后一份病历塞进抽屉里。
崔大武说有点意思。
从一个三十年没夸过人的老医生嘴里出来的“有点意思”——这大概是南洲县人民医院有史以来最高级别的肯定了。
他关了灯。
走出门诊楼的时候,路过那张巨型海报。
“国内顶尖医学专家”几个大字在路灯下发着光。
罗明宇看了一眼。
顶不顶尖不知道。今天被腋毛教育了一顿的“顶尖专家”。
他把白大褂叠好搭在胳膊上,往家的方向走。
菜市场已经收摊了。
白菜老头的三轮车不在。
地上留着几片蔫了的菜叶子。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
SLE的结果要出了。
那才是真正要见真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