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的检验结果比预期早了半天。
下午两点十分，方林拿着手机冲进诊室的时候，罗明宇正在给一个痛风发作的中年男人开秋水仙碱。
“出了。”方林把手机屏幕怼到罗明宇面前。
市一院检验科的电子报告，pdF格式，字小得要命——方林把图片放大了三倍才勉强看清。
ANA：阳性，滴度1:320，核型为均质型。
抗dsdNA抗体：阳性，87IU/mL（正常＜25）。
补体c3：0.42 g/L（正常0.9-1.8）。
补体c4：0.08 g/L（正常0.1-0.4）。
罗明宇把痛风那位先打发走了——“方哥先把秋水仙碱开了，嘱咐他多喝水，别喝酒。”
然后他把方林的手机接过来，在诊桌前坐下，逐项看。
ANA 1:320均质型。
均质型核型在SLE中最常见，对应的特异性抗体就是抗dsdNA。
这两个结果互相印证。
抗dsdNA阳性——这是SLE的高特异性抗体。
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抗dsdNA抗体对SLE的特异性高达95%以上，且滴度与疾病活动度相关。
87 IU/mL，不算特别高，但结合临床表现——面部红斑、关节痛、口腔溃疡、脱发、蛋白尿、白细胞减少、贫血——已经够了。
补体c3和c4双降。
补体消耗是SLE活动期的标志之一。
免疫复合物激活补体经典途径，c3c4一起掉——活动性狼疮的经典表现。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2019年EULAR/AcR的SLE分类标准。
入选标准：ANA≥1:80——满足。
累加条目：面部红斑（急性皮肤型狼疮，6分）、关节炎（6分）、蛋白尿（4分）、白细胞减少（3分）、补体降低（c3和c4均低，4分）、抗dsdNA阳性（6分）。
总分29分。
分类标准的阈值是10分。
她超了将近三倍。
诊断没有悬念。
系统性红斑狼疮，活动期。
但诊断只是开始。
罗明宇放下手机。方林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笔，笔帽没盖。
“方哥，把那个病人的丈夫电话找出来。让他们明天来一趟。”
“好。”方林翻出登记本找号码，翻了两页，“还有个事——那个ppd皮试的年轻人明天也要来复查。”
“一起约上午。”
方林出去打电话了。
罗明宇一个人在诊室里坐了两分钟。
SLE合并狼疮性肾炎。
治疗方案——标准的诱导缓解方案是糖皮质激素联合免疫抑制剂。
泼尼松起始剂量每公斤体重0.5到1mg，加上环磷酰胺或吗替麦考酚酯作为诱导。
环磷酰胺便宜，但副作用大——骨髓抑制、出血性膀胱炎、性腺毒性。
三十六岁的女人，可能还有生育需求。
吗替麦考酚酯副作用相对小，但贵。
一盒四十粒，零售价两百多。
每天要吃四到六粒。
一个月药费在六百到一千之间。
加上激素、钙片、保胃药、定期复查的费用——
她丈夫在工地干活。
罗明宇没有继续在脑子里算这笔账。
因为他上辈子已经替自己的母亲算过无数遍了。
每一笔都能算到分崩离析。
现在先把方案定下来。
钱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诊疗计划。
cRt显示器嗡嗡响着，光标在hIS系统的文本框里一闪一闪。
打了三行字，他停下来。
词条透视。
这个SLE的病人第一次来的那天，词条弹的是“狼疮性肾炎·III型可能”。
III型是局灶增殖性病变，在ISN/RpS分型里属于中等严重程度。
比IV型（弥漫增殖型）要好，比V型（膜性）预后也还可以。
但词条说的是“可能”。
不是确诊。
确诊肾炎分型需要肾穿刺活检。
这个操作在省院是常规——超声引导下穿刺，取一条肾组织送病理。
但县医院做不了。
设备不够，技术也不够。
转到市里做？又是路费、住宿、排队。
可以先经验性治疗。
根据尿蛋白量和肾功能来推测分型。
尿蛋白（++），肌酐正常范围内——III型的可能性确实最大。
如果是III型，吗替麦考酚酯加低剂量激素就够了，不用上环磷酰胺那么猛的药。
他把方案打完了。
存了草稿。
明天等病人来了再谈。
五点出头，罗明宇下班。
走出医院大门，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今晚晚回一点，不用等我吃饭。”
然后他拐了个弯，没往家走。
南洲县的老城区不大。
从医院出来，沿着解放路往东走四百米就是主商业街。
街两边的店铺——五金店、理发店、手机贴膜、卖渔具的、婚纱摄影——门面都不宽，招牌参差不齐，有几块LEd灯箱坏了一半，白天看着像缺了牙的嘴。
罗明宇走得慢。
他在看店面。
不是逛街。
是在算账。
他上辈子在省院当医生，最高的时候月入拿到手一万二——那还是值了很多夜班、加了好几台急诊手术之后的数字。
现在月薪三千七。
三千七养活自己可以——泡面式生存他干了三年，活不好但饿不死。
但养一个家不行。
母亲的高血压药每个月支出三百多。
妹妹马上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
父亲打工的收入不稳定。
还有那两万多的外债。
还有将来母亲的病。
他得赚钱。
不是赚寿命——是赚真金白银的那种。
脑子里快速过了几个方案。
开诊所？——不行。
他执业注册在县医院，同时开诊所违反卫生行政规定。
而且诊所的启动资金至少要十几万，他七千块的家底连门面租金都付不起。
做自媒体？写科普？——上辈子有同事搞这个，确实赚了点副业钱。
但科普号需要时间积累粉丝，变现周期太长。
卖中药？——想什么呢。
罗明宇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