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宇回到诊室,让方林把病人叫回来。
年轻人被他妈架着又进来了。
这回坐下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一个连打哈欠都有气无力的人。
“脱上衣。”罗明宇说。
年轻人慢腾腾地把t恤拽了起来。
罗明宇做体格检查。
顺序是教科书标准的——视触叩听。
皮肤——没有皮疹、没有瘀斑。
胸廓——对称,无畸形。
心脏听诊——心率76次,律齐,各瓣膜区未闻及病理性杂音。
肺部听诊——双肺呼吸音清,未闻及干湿啰音。
腹部——平软,无压痛反跳痛,肝脾肋下未触及。
脊柱四肢——无叩击痛,无关节肿胀。
教科书式的阴性结果。全是正常。
不正常的就是“一切正常”这件事本身——一个瘦了十几斤的人,体格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
罗明宇让他把t恤穿上,坐回椅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省院带出来的习惯——他打开电脑,翻出一个他自己做的鉴别诊断模板。
这个模板是他规培第一年建的Excel表格,把常见消耗性疾病按系统分类,每个疾病对应需要排除的检查。
他用手机拍过照片,存在相册里。
他一项一项地过。
感染性——结核:胸片阴性,等ppd。
hIV:阴性。
感染性心内膜炎:无杂音、无osler结节、无甲床出血点,不考虑。
布鲁氏菌病:问了,没有牛羊接触史。
肿瘤性——白血病:血常规正常。
淋巴瘤:浅表淋巴结只有腋窝两个小的,质软可动。
实体瘤:没有定位症状。
但腹部ct没做——县医院那台八排ct今天排满了,明天才有位。
内分泌——甲亢:但年轻人没有手抖、心悸、突眼。
血压正常。
脉率正常。
虽然消瘦,但甲亢的消瘦应该伴食欲亢进,这个人是食欲减退。
先查个甲功排除。
自身免疫——系统体征不够,但不能排除。
他在Excel表格的空白处打了一行字:“待排:腹部ct、甲功、结核感染t细胞检测(如有条件)。”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病人。
年轻人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大腿上。
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因为瘦了,原来合身的衣服现在挂在身上。
罗明宇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手臂——
等一下。
他的目光停在年轻人的手臂内侧。
“你把胳膊抬起来。”
年轻人抬了一下,幅度很小。
“再高点。”
胳膊抬上去了。
腋窝暴露出来。
罗明宇往前凑了凑。
腋毛。
年轻人的腋毛——不对劲。
不是脱落,不是稀疏。
是打结了。
腋毛的毛干上附着一些米粒大小的、黄白色的结节状物质。
毛发纠缠在一起,有几根严重打结,粘连成小团。
触感——罗明宇戴上手套摸了一下——硬的,不像普通的汗渍结晶。
“这个……多长时间了?”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腋窝,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一直有吧?我也不知道……平时不注意。”
“味道大不大?”
“有点……”
他妈在旁边插嘴了:“他那个胳膊下面那个味道,呃——怎么说呢——我洗他的衣服都要用两遍洗衣粉。他以前没这么大味的。”
罗明宇站直了。
他回到诊桌前面,在电脑上搜了一个词。
trichomycosis axillaris。
腋毛癣菌病。
不是真菌感染,虽然名字里有个“癣”——实际上是由棒状杆菌(corynebacterium)引起的浅表细菌感染。
细菌在毛干表面形成结节状的菌落包裹物,导致毛发变硬、打结、异味。
常见于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出汗多的人群。
广东夏天的电子厂流水线,闷热的车间——完美的培养基。
但这玩意是个皮肤科的小病啊。
通常没有全身症状。
最多就是局部异味和皮肤刺激。
可这个年轻人消瘦、盗汗、低热——
罗明宇的脑子转了几圈。
等等。
盗汗。
低热。
出汗多——导致腋窝潮湿——细菌大量繁殖——加重异味——心理压力——社交回避——焦虑——食欲下降——体重减轻。
低热呢?他再想了想。
如果这个棒状杆菌感染范围比较大,腋窝皮肤有破损(他刚才没注意看),理论上可以引起局部淋巴结反应性增大和低度系统性炎症反应。
血沉42,cRp 18——不高不低。
恰好是慢性浅表感染能引起的范围。
妈的。
这是个皮肤病。
不是结核,不是淋巴瘤,不是什么致命的消耗性疾病。
是腋毛打结了。
罗明宇的手撑在桌上。
他整个人僵了三秒钟,然后缓缓地——真的是非常缓慢地——扭过头看了方林一眼。
方林在旁边。
方林的表情——
方林的右手捂着嘴。
左手的笔夹在指缝间。
肩膀在抖。
眼角的那颗痣跟着抖。
他把半张脸埋在手掌后面,发出一种非常压抑的、介于咳嗽和干呕之间的声音。
他在憋笑。
憋得耳根子都红了。
“方、方林。”罗明宇叫了他一声。
方林转过来,手还捂着嘴,眼睛水汪汪的——不是感动,是憋的。
“嗯?”他的声音从鼻腔出来的,闷闷的。
“你笑什么?”
“没笑。”方林的声音在发抖,“我咳嗽。嗓子不舒服。”
“你嗓子好得很。”
方林实在绷不住了,把头扭向墙壁那一侧。
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
然后他用最大的意志力把自己拧回来,清了清嗓子。
脸上的红还挂着,但表情勉强恢复了职业状态。
“所以……是腋毛的问题?”
“是。”
“不是结核。”
“不是。”
“不是淋巴瘤。”
“不是。”
方林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又转向了墙壁。
这次肩膀抖了四下。
罗明宇没理他。
他转向病人和他妈。
表情很正经——事实上比平时还正经。
“检查结果初步出来了。大的问题没有。”
妈妈的肩膀松下来了一截。
“你儿子的主要问题出在这里——”他指了指年轻人的腋窝方向,“胳膊下面有个细菌感染,是出汗太多加上卫生没跟上导致的。这个细菌不严重,但时间长了会影响身体状态——你感觉没力气、出虚汗、吃不下东西,跟这个有关系。”
他没有说“腋毛打结”这四个字。
做医生有个基本的职业素养——你不能让病人在诊室里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