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门诊。
上午排了十二个号。
前面十个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慢性病复诊和上呼吸道感染。
罗明宇处理这些的速度已经很稳定了——五到八分钟一个,中医望诊辅助判断,西医规范开方,方林在旁边记笔记加签字。
系统弹了日报:昨日有效治疗5例,累计返还14天。
当前寿命2年33天,百人斩进度12/100。
速度在爬。
不快,但在爬。
第十一个号进来的时候,罗明宇正在喝水。
搪瓷杯是方林带来的备用的,上面印着“南洲县水利系统篮球赛纪念”。
病人是个男性,二十四岁。
进门的方式就不太对——他是被他妈架进来的。
倒不是走不动路,是那种“半死不活不想动弹”的状态。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皮耷拉着,脸色不好看。
他妈四十多岁,急得嗓子都劈了:“罗医生,我这个崽你看一下嘛,不得了了——”
“怎么回事?”
“他在外面打工回来的,之前好好的,这一个多月瘦了十几斤。天天说没力气,不想吃饭。晚上出汗出得被子都能拧出水来。去镇卫生院看了两次,一次说是感冒,一次说是肠胃炎,药吃了没用——”
罗明宇的手放下了搪瓷杯。
瘦了十几斤。
乏力。
盗汗。
食欲下降。
一个多月病程。
这个组合——学过临床的人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消耗性疾病。
感染性的:结核。hIV。慢性感染灶。
肿瘤性的:淋巴瘤。白血病。实体瘤。
内分泌的:甲亢。糖尿病。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
自身免疫的:各种结缔组织病。
罗明宇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词条——
他在意识里“看”了一下。
什么都没弹。
空白。
罗明宇的眉毛皱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次,更专注。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对。
词条透视这几天用下来,只要有疾病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弹点东西。
哪怕是个感冒都会弹一行“上呼吸道感染·低度”。
这个人——二十四岁,明显有病,瘦了十几斤,盗汗,乏力——词条是空白的?
两个可能。
一,这人没病。但他显然有病。
二,词条系统识别不了他的病。
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罗明宇切换到中医望诊。
面色——萎黄,没有光泽。但不是典型的脾虚面色。黄里面带一点灰,那个灰的质感很微妙,不是肝病的灰暗,也不是肾病的黧黑。他说不上来。
唇色——淡。气血亏的底子。
目光——呆滞,但不是器质性的呆滞。
更像是长期疲劳导致的精神涣散。
“伸舌头。”
年轻人有气无力地张嘴。舌淡,苔白厚腻。
湿气重。但这个“厚腻”的分布不均匀——舌根部特别厚,前半段反而薄。
不典型。
“手伸出来。”
号脉。
右手。寸关尺三部——
寸脉:浮而无力。
关脉:滑。
尺脉:沉细。
换左手。
左寸:正常偏弱。
左关:弦细。
左尺:沉。
综合脉象——气虚为主,兼有湿滞。
但这个弦细和滑的组合不太舒服,说不上哪里拧巴。
罗明宇放下手。
中医望诊给的信息:气虚湿困,脾运失司。但这个判断解释不了“瘦了十几斤”——脾虚湿困的人往往偏胖、浮肿,不应该快速消瘦。
西医的词条不弹。
中医的辨证拧巴。
他又用了他的老本行——九年西医训练打底的临床思维。
“你在哪里打工?”
“东莞。”年轻人的声音闷得像从棉被里出来的。
“做什么的?”
“电子厂。流水线。”
“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化学品?粉尘?油漆?”
“没有。就是组装手机壳。”
“之前身体怎么样?”
“一直好好的。就是这一两个月——”
“发烧了没有?”
“有。不高。三十七度二三的样子。”
低热。
消瘦、盗汗、乏力、低热——罗明宇的脑子里已经在跑鉴别诊断的决策树了。
第一位的怀疑:结核。这个症状群太像了。
“咳嗽吗?”
“不咳。”
“痰有没有?”
“没有。”
不咳不痰——肺结核的可能性降了一档。
但肺外结核不能排除。淋巴结核、肠结核、骨结核——这些可以不咳嗽。
“锁骨上面摸一下——方哥你帮我看一下颈部和腋窝淋巴结。”
方林站起来,走到病人身后,认真地触诊。
双侧颈部浅淋巴结、锁骨上窝、腋窝——手法不算精细,但该摸的位置都到了。
“左侧腋窝有两个。”方林说,“花生米大小。质软。可活动。”
“痛不痛?”罗明宇问病人。
“不痛。”
花生米大小,质软,可活动,无压痛。
良性的可能性大——反应性淋巴结增大。
但在消耗性症状的背景下,淋巴瘤的筛查不能省。
“开检查。血常规、肝肾功能、血沉、cRp、hIV抗体筛查、ppd试验、胸部x线。”
罗明宇一口气报了一串。
方林在写。
写到“hIV抗体筛查”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病人一眼,又看了看病人妈妈。
这个检查在县里——怎么说呢——有点敏感。
罗明宇懂方林的意思。
他转向那个妈妈,用很平的语气说:“阿姨,这些检查是常规排查,有几项是筛查传染病的。不是怀疑什么,是排除用的。查了没事我们才放心。”
阿姨点头。
她现在什么都点头。
检查开完了,年轻人被他妈搀出去抽血拍片子。
诊室里剩下罗明宇和方林。
罗明宇坐在那里,两只手指头交叉架在桌面上。
“方哥,你觉得像什么?”
方林翻了一下笔记。“结核?症状挺像的。但不咳嗽……”
“不咳嗽不能排除肺外结核。但我最担心的不是结核。”
“是什么?”
罗明宇摇了摇头。他不说。因为他担心的那个方向——淋巴瘤——说出来就是一句判刑。
在结果出来之前,这种话不该讲。
下午三点半。
胸片出了。
罗明宇站在放射科那台老式观片灯前面——是的,南洲县人民医院还在用观片灯,不是pAcS系统调阅。
dR拍的片子洗出来挂在灯箱上,他歪着头看了四十秒。
肺纹理清晰。
两肺野未见明显实变影。
肋膈角锐利。
心影大小正常。纵隔未见明显增宽。
没看到肺结核的征象。
也没看到纵隔淋巴结肿大。
好消息?不一定。
淋巴瘤不是都会表现在胸片上的。
血常规出来了——
白细胞5.8x10?/L,正常。
红细胞偏低,血红蛋白109g/L,轻度贫血。
血小板正常。
外周血涂片——没有看到异常细胞。
排除了白血病的可能性。
血沉:42mm/h。升高。正常应该低于15。
cRp:18mg/L。升高。正常低于10。
炎症指标高了。
说明体内有炎症反应。
但是什么引起的?
hIV:阴性。
ppd试验要48到72小时后才能读结果。
肝肾功能基本正常。
罗明宇把所有结果摊在桌上看了五分钟。
消瘦、盗汗、低热、乏力、轻度贫血、炎症指标升高、胸片干净、外周血正常。
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
词条不弹。
中医辨证说不圆。
西医检查没有决定性发现。
九年的训练,中西两套本事,加一个外挂系统——在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面前,全部卡壳了。
罗明宇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
走回诊室的路上,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遗漏了什么?
他一定遗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