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化验结果出了一部分。
白菜老头的肾功能:肌酐127μmol/L。
偏高。
正常上限104。
不算很糟,但已经提示肾脏开始受损了。
心电图:左室高电压。
V5导联R波4.2mV。
左心室肥厚的电生理证据。
bNp:189pg/mL。轻度升高。
提示心功能有一定程度的受损,但还没到心衰的诊断标准。
血糖正常。
血脂——甘油三酯2.8mmol/L,偏高。
低密度脂蛋白3.9mmol/L,偏高。
整体画像拼起来了:高血压3级、极高危、已经出现靶器官损害(左室肥厚+早期肾损伤),合并血脂异常。
这种病人在省院会怎么处理?住院,完善检查,排除继发性高血压,然后上联合降压方案,出院后长期随访。
在县医院?
住院?老头不住。
他那一车白菜还没卖完。
完善检查?肾动脉多普勒查不了,得转市里。
醛固酮/肾素比值也查不了。
罗明宇只能用手头有的东西拼方案。
“方哥,降压方案——氨氯地平5mg,日一次,早晨口服。加厄贝沙坦150mg,日一次。他的肌酐偏高,ARb类对肾脏有保护作用。降脂先不上他汀——他的转氨酶还没出来,等肝功能确认再说。”
方林照着写。
写到一半问了句:“复方利血平需不需要停?”
“必须停。跟老人家讲清楚,那个药不能再吃了。副作用太大。新药按我说的吃,两周后复查。”
方林点头。
下午没号的时候,罗明宇坐在诊室里翻指南。
《中国高血压防治指南(2018年修订版)》,pdF存在手机里的。
翻到“基层高血压管理”那一章——这一章他在省院的时候根本没看过。
基层。
以前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就是个抽象概念。
现在他坐在这个椅子液压杆坏了的诊室里,窗外是一棵香樟树,树下面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在晒太阳——他突然觉得“基层”这两个字有了重量。
晚上八点。
回到家。
母亲在看电视,声音52了。
罗玉雪在房间里做数学题,隔着门能听到她的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手机响了。
微信语音通话。
小韩哥。
罗明宇犹豫了一秒,接了。
“喂。”
“罗明宇你这个叛徒!”
小韩哥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音量堪比罗母的电视。
“怎么了?”
“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汪导今天在组会上说了什么?他说——明宇在县里的消息我看到了,他开始给病人号脉了。然后他看了我们一圈,说你们谁会号脉?我们全低头。你说你是不是存心坑我们?”
罗明宇靠在床头,嘴角扯了一下。
“汪导都吃醋了你知不知道?”小韩哥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带着那种损友特有的幸灾乐祸,“他现在满办公室找《伤寒论》呢。一个搞介入的教授,五十三了翻《伤寒论》,你说这怪谁?”
“怪我?”
“不怪你怪谁?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人家女儿嫁出去了好歹还补贴娘家,你倒好——你是要在你那个小二甲做大做强再创辉煌是吧?要不要我给你准备一把AK加来福?”
“师兄。”
“别叫我师兄,叫你也不听。”
“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又来。每次你一叫师兄就是有事。说吧,什么事?”
“ANA谱和抗dsdNA抗体检测,你们科室跟检验科的关系好不好?我这边有个病人的标本送到市一院去了,但我怕检验科不上心。你能不能帮我催一下?或者问问省院能不能做?”
“什么病人?”
“疑似SLE,合并肾损害。”
小韩哥沉默了两秒。
SLE他不陌生,心内科偶尔会接到SLE合并心包积液的会诊。
“你一个县医院接SLE?”
“不接怎么办?让她自己好?”
小韩哥又沉默了一秒。
“行吧。你把病人基本信息发我,我明天帮你问问风湿科的王主任。他跟市一院检验科主任是同学。”
“谢谢三师兄。下次你来南洲县,请你吃酱板鸭小龙虾。”
“得了吧。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我去长湘南站接你,你请我吃的是沙县小吃。”
“这次是真的。”
“你说的都是真的。行了挂了,我还要写标书。你在你的小王国好好干,有事再打。别跟老师说是我帮的——他要是知道我在私底下替你打杂,该骂我了。”
“不说。”
“帮帮帮,谁叫我们师门出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师弟。”
电话挂了。
罗明宇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韩大海,大他两届的师兄。
当年读博的时候帮他改过两篇论文,有一次通宵改到凌晨四点,第二天还得上台做手术。
人嘴贱心软,骂你骂得最凶,但真要帮忙,从来没含糊过。
上辈子,他把自己关起来的那三年,小韩哥打过无数个电话。
他一个没接。
后来小韩哥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罗明宇,你再不接电话我就报警了。”
他没回。
再后来——就没有再后来了。
这辈子不能再这样了。
罗明宇翻了个身。
脑子里的系统安安静静,没出声。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