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分,罗明宇到医院。
白菜老头已经在门诊楼大厅的塑料椅上坐着了。
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挂号费五块钱。
罗明宇昨天答应替他出的。
他看见罗明宇进来,站起来,动作不太利索——弯腰坐久了腰椎僵住了。
“罗医生。”
“空腹了?”
“空了空了。”老头搓了搓手,“饿得我心慌。”
“抽完血就吃。走,先去诊室。”
到了诊室,方林已经把电脑开好了。
看见白菜老头进来,方林认出来了——他在陈大苗的朋友圈里看过这张脸。
“方哥,先开抽血。”罗明宇拉了把椅子让老头坐下,一边在电脑上打字一边报项目——“肝功能、肾功能、血脂全套、空腹血糖、糖化血红蛋白、电解质、尿常规。加一个心电图。”
方林写医嘱。
写到一半笔停了。
“还要不要加bNp?”
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平。
bNp——b型钠尿肽,是心衰的筛查指标。
昨天词条弹的是“左心室肥厚”,长期高血压导致的靶器官损害,查一个bNp能评估心功能状态。
“加。”
方林继续写。
写完了整张化验单,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切地说是瞅了一眼数字。
化验单下面印着收费明细。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多少钱?”
方林看了一眼电脑上的金额汇总。
“三百四十七块。”
老头没说话。
三百四十七块。
罗明宇在省院的时候,一个高血压的全套评估开下来,心脏彩超、颈动脉彩超、肾动脉多普勒、24小时动态血压、醛固酮/肾素比值——七七八八加起来两千多块。
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主任查房的时候说“该查的都查上”,他就都查上了。
反正省院的病人大多有医保,个人自付比例不高。
但南洲县不一样。
老头是卖白菜的。
一斤白菜一块五。
三百四十七块钱,是两百三十一斤白菜。
这个换算一出来,罗明宇脑子里原本列好的那张检查清单——肾动脉多普勒、醛固酮/肾素、甲功——全部暗下去了。
不是不该查。
是查不起。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列表看了三秒钟。
然后删了两项。
糖化血红蛋白——这个可以用空腹血糖加餐后血糖替代,便宜一半。
血脂全套改成血脂四项,少查一个载脂蛋白。
金额降到了二百六十八。
还是贵。
但不能再减了。
肾功能必须查——词条提示了肾功能减退,这个不能省。
bNp必须查——心脏的事开不得玩笑。
电解质必须查——万一有低钾血症,那是要命的。
“二百六十八。”罗明宇看着老头说。
老头的手伸进裤兜,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数了数,总共一百五十三块。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林的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又把那个圈涂黑了。
“剩下的我垫。”罗明宇说。
老头摇头:“那不行。”
“先看病。钱以后再说。”
“那不行。”老头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不是客气,是认真。
那种在土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人特有的硬。
欠人东西他睡不着。
罗明宇想了想。
“那这样——你下次来复诊的时候,给我带两斤白菜。”
老头看着他。
“一块五一斤的那种。新鲜的。”
老头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那个方向是对的。
“行。”
方林在旁边把这个场面从头看到尾。
他的笔记本上那一页没有记任何医学知识。
他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觉得不合适,又用笔划掉了。
划掉的字是:“这个人跟我见过的所有上面下来的人都不一样。”
抽完血送检,老头被打发去做心电图了。
等结果的间隙,罗明宇开始看其他号。
上午一共十六个号。
第三个号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糖尿病复查。
上次的空腹血糖9.2,这次降到了7.8。
二甲双胍吃了一个月,效果尚可。
罗明宇在调药的时候,例行问了一句:“饮食控制得怎么样?”
“控制了控制了。米饭只吃一碗了。”
“一碗多大?”
女人用手比了一下。
那碗的口径——罗明宇估算了一下——至少能装三两米饭。
而且这还没算上菜里的油和糖。
南洲县的家常菜,辣椒炒肉是标配。
那种炒法用的油——他上辈子在横塘村吃过——锅底能养鱼。
“主食减半。炒菜少放油。”
“少放油那菜怎么吃?没味道啊。”
“用蒸、煮、炖。”
女人的表情就跟你跟她说“以后呼吸只准用左边鼻孔”差不多。
罗明宇把这段对话记在脑子里。
在省院的时候,他给病人做健康宣教,ppt上列着地中海饮食、dASh饮食、全谷物替代——这些东西在学术上毫无争议。
但你跟一个南洲县种田的女人讲“建议用橄榄油替代动物油脂”——
橄榄油。
南洲县的超市里有没有橄榄油他不确定,但就算有,价格是菜籽油的十倍。
何不食肉糜。
这四个字砸在他脑子里。
他在省院待了五年,学术论文看了上千篇,指南背得滚瓜烂熟,多中心随机双盲对照实验的结论他能讲三天三夜。
但这些实验的受试者是什么人?是城市居民,是有医保的上班族,是能按时复诊、按时吃药、按照营养师食谱安排一日三餐的人。
不是卖白菜的老头。
不是用一口大铁锅炒所有菜的农村女人。
教科书教的是“如何在理想条件下治病”。
现实是——理想条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