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哦了一声，把右手搁在沙发扶手上。
罗明宇把三根手指搭上去。
桡动脉搏动在指腹下跳动。
他闭上眼。
右手寸关尺三部——
寸脉：浮取有力，中取仍有力，沉取减弱。
关脉：弦。
不算太硬，但弦意明确。
尺脉：沉而细。
换左手。
左寸：正常。
左关：弦，比右关明显。
左尺：沉细无力。
综合起来——
弦脉主肝。
双关弦，以左关为甚。
肝阳偏亢。
尺脉沉细——肾气不足，下元亏虚。
结合之前的望诊：两颧潮红，右颧为甚。
唇色偏暗。
辨证：肝肾阴虚，肝阳上亢。
这个辨证和她的高血压吻合。
高血压的中医分型里，“肝肾阴虚、肝阳上亢”是最常见的一种。
但这不是他最关心的。
他关心的是心脏。
脉象能反映心脏的情况吗？能，但有限。
心率、心律、脉力——这些脉象能提供。
但心脏结构的变化——心腔扩大、心壁变薄——这些不是脉诊能直接触及的。
扩张型心肌病早期，心功能代偿阶段。
射血分数可能还是正常的。脉象上不一定有异常。
词条呢？
他在意识里轻轻“看”了一眼。
没有弹。
没有弹词条。
要么是母亲现在心脏确实没问题。
要么是词条系统的灵敏度不够，检测不到亚临床水平的改变。
两种可能，他分不清。
但他知道——六月。
历史上的六月，母亲出现了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
现在是三月下旬。
还有两个多月。
他不能等。
“妈。”
“嗯？”
“你最近睡觉怎么样？半夜有没有醒过来喘不上气的时候？”
母亲想了想：“没有啊。我睡得挺好的。打呼噜你又不是不知道——”
“枕头高不高？”
“两个枕头叠一起的。”
“为什么两个？”
“一个太矮了嘛，躺下去不舒服——”
罗明宇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枕头太矮不舒服，要两个叠起来。
这个细节在普通人看来是个人喜好。
但在心内科医生眼里——
端坐呼吸的早期代偿表现。
心功能出现问题的时候，平卧位回心血量增多，加重肺淤血，导致气促。
患者会不自觉地把枕头垫高，或者半坐卧位才觉得舒服。
很多人不会意识到这是病，只会觉得“平躺不习惯”。
母亲可能已经有了亚临床的心功能减退。
只是还没到“喘不上气”的程度。
还没到摁下那个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的程度。
但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罗明宇松开手。
“没什么大事。就是肝火有点旺，降压药按时吃。”
“我哪回没按时吃了？”
“行。”
他站起来，回房间。
关上门，坐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
笔记本摊开。
第三页。
他写了一行字——“三月下旬：母亲脉弦、尺沉细、需两个枕头入睡——早期代偿？”
下面画了个箭头，指向另一行字——“四月：带母亲做心脏彩超。理由？体检。”
笔又停了。
母亲不喜欢做检查。
每次说到体检就是那一套——“我身体好得很，去医院浪费钱”。
得找个理由。
既不能让她觉得是在怀疑她生了大病——一旦产生恐惧，心理压力本身就会加重心脏负担。
也不能完全不做——六月的那场夜间呼吸困难，是心衰的信号。
如果在那之前确诊了dcm，提前上药，结局可能完全不同。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单位体检？新员工入职体检？”
想了想又划掉了。
母亲不在医院工作，搞不了入职体检的名头。
“社区免费体检？”
这个可以试。
南洲县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有65岁以上老年人免费体检的项目。
但母亲才54，差了十一岁。
“慢病随访？”
她有高血压，在社区建过慢病档案。
慢病随访包含基本的体格检查，但不包含心脏彩超——那个太贵了，基本公卫的经费覆盖不了。
走不通。
罗明宇把笔扔在床上。
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不太光彩但很实用的念头——他自己就在县医院上班。
给母亲开一个心脏彩超的检查单，花多少钱？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南洲县人民医院的收费目录——心脏彩超，本院职工及直系亲属有优惠，打完折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
这个钱他出得起。
问题不在钱，在怎么让母亲去做。
明天想办法。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
是小韩哥——省院那个准备申副高的同学。
“在吗？你在县里学会号脉了？”
后面跟了三个问号和一个表情包——一个柴犬歪着头看你的那种。
罗明宇看了几秒。
“谁跟你说的？”
“你们副院长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你在菜市场给老头号脉。文案写的——我院高层次人才罗明宇博士深入群众，服务基层。下面还有两百多个赞。”
罗明宇退出微信，打开朋友圈。
果然。
陈大苗的朋友圈。
配了三张图——第一张是菜市场的远景，第二张是罗明宇给白菜老头号脉的侧影（不知道谁拍的，角度是菜市场对面的早餐店方向），第三张是医院大门口那张巨型海报的正面照。
文案最后一行：#南洲县人民医院#高层次人才 #基层医疗的春天
罗明宇把手机扣在床上。
这个陈大苗。
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谢。
这种野生宣传确实low了点，但从“名气值收集”的角度看——
管用。
病人得先知道你，才会来找你。
知道你的人越多，来的人越多。
来的人多了，病种才丰富。
病种丰富了，遇到疑难杂症的概率才高。
两条线。
一条是治病赚命，需要数量和难度。
另一条是攒钱给母亲检查、提前干预，需要时间和资源。
两条线必须同时跑。
他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纹。
这一次，没有裂纹挺好。
他不需要盯着一条裂纹度过一千个夜晚了。他有事可做了。
系统在黑暗中静悄悄地弹了一行字——
【当前剩余寿命：2年19天。】
【百人斩进度：7/100。】
【晚安，宿主。明日继续。】
罗明宇翻了个身。
闭眼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那个卖白菜的老头，说了要来。
希望他别忘了空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