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门诊照常。
普通的病人流过来,罗明宇一个接一个地看。
高血压换药的、糖尿病复查血糖的、腰疼了两个月来拿膏药的。流水线。
方林在旁边记笔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的问题质量在肉眼可见地提高——不再是泛泛的“为什么用这个药”,开始具体到“这个剂量的依据是什么”、“这个病人的肝功能对用药方案有没有影响”。
四点半。
下午的号快看完了。
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之后,罗明宇坐在诊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排班表发呆。
系统弹了信息——
【今日诊疗统计:有效治疗病例3例。累计返还寿命:8天。】
【当前剩余寿命:2年19天。】
【百人斩进度:7/100。】
八天。
三个病人。
平均一个人2.7天。
和昨天差不多。
全是常见病的量级。
高血压调药——返还2天。
糖尿病酮症前期干预——返还3天。
急性支气管炎的规范用药——返还3天。
他需要难的。
SLE那个病人的检验结果还没出来。
要等两到三天。
这两三天里他不能干等着。
罗明宇关好电脑,从诊室出来。
走到门诊楼大厅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人。
崔大武。
南洲县人民医院内科的“元老”。
再有半年就退休了。
崔大武六十二岁,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身材瘦小,但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奇怪的稳——那种在同一个地方站了三十年的人才会有的稳。
他的白大褂袖子挽着,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前臂。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乡镇卫生院待过十二年,下村打预防针、接生、处理外伤——什么都干。
两人在大厅的走廊上碰面。
崔大武看了罗明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那个博士?”
“崔老师。”罗明宇点头。
“嗯。”崔大武的回应简短得跟他的身材一样精干。
他没有停下来寒暄的意思,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了。
“你早上在菜市场给一个卖白菜的老头号脉?”
消息传得真快。
“是。”
崔大武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种打量不是不友好的,但也谈不上热情。
更像是老木匠看一块新木头——在判断纹理走向和含水率。
“会号脉的博士。有意思。”
说完走了。
方林在后面追上来,走到罗明宇旁边。
“崔老师那个人——怎么说呢——他不是不好相处,他就是不爱搭理人。整个科室他跟谁都不超过三句话。但你别看他不出声,该他管的病人一个都没出过事。三十年了。”
罗明宇点头。
他对崔大武的印象不差。
反而是那种在基层最需要的医生——话少,手稳,经验扎实。
不吹牛,不犯错。
在聚光灯之外的角落里,默默地兜底。
这种人全国的乡镇卫生院和县级医院里有成千上万个。
他们没有ScI论文,没有省级课题,甚至很多人连中级职称都评得磕磕绊绊。
但离了他们,基层医疗立刻瘫痪。
晚上回家。
母亲做了红烧肉。
罗明宇到家的时候,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到了楼道里,三楼的邻居都闻得到。
“今天怎么做红烧肉了?”
“你不是回来了嘛。你小时候就爱吃红烧肉。”母亲把菜端上桌,“你爸打电话来了,说月底能回来两天。”
“让他早点回来。”
“他工程没完呢。”
“工程能不能停一停?”
母亲把筷子递给他,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罗明宇接过筷子。
“我回来工作了,每个月有工资。不多,但够家里开销。爸那个工程……别太累了。”
“三千七够什么用。你妹妹明年高考,上大学——”
“我想办法。”
母亲不说话了。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罗明宇碗里。
然后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夹了一块。
罗明宇碗里的肉已经堆成了小山。
“妈你别夹了。”
“你看你瘦的。”
“我没瘦。”
“你是不是没门?你那个下巴都能削苹果了。”
罗玉雪在旁边插嘴了:“哥你确实瘦了。你以前至少有一百三十斤吧?你现在——”
她上下扫了一眼。
“你现在最多一百一。”
“一百一十五。”罗明宇纠正。
“那也太瘦了。你在长湘到底吃不吃饭的?”
“吃。”
“吃什么?”
“泡面。”
桌上安静了两秒。
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动静不大,但信号明确。
一个母亲用筷子拍桌子的声音,在分贝上可能只有四十,但在威慑力上不亚于高射炮。
“你以后不准再吃泡面。你一个学医的人天天吃泡面?你那个胃——”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知道了你还天天泡面——”
“妈。”罗明宇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回来了嘛。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母亲的火下去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被她转化成了另外三块红烧肉,全部堆进了罗明宇的碗里。
晚饭结束。
罗玉雪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50了。
罗明宇洗完碗,端了杯水去母亲旁边坐下。
“妈。”
“嗯。”
“你把手给我。”
母亲扭头看他。
“干嘛?”
“我帮你摸个脉。”
“我又没病你摸什么脉?我记得你不是学的西医吗?”
“我练手。”
这个理由糙但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