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性红斑狼疮·活动期·高度】
【狼疮性肾炎·III型可能·高度】
两条词条。
两条都是红色标注的“高度”。
SLE——系统性红斑狼疮。
这是风湿免疫科的经典疾病。
好发于育龄期女性。
全身多系统受累,病程迁延反复,治疗棘手。
在省人民医院,这种病归风湿免疫科管,有完整的团队、有生物制剂、有免疫抑制方案。
在南洲县人民医院——没有风湿免疫科。
罗明宇的手指搭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他自己没察觉到,这是汪建平的习惯动作,不知什么时候传到他身上了。
“哪里不舒服?”
丈夫先开口了。
四十来岁,工地上的人,手糙脸黑,指甲缝里有水泥灰。
“罗医生,我老婆这个——说来话长。去年开始脸上起红疹子,我们以为是过敏,去药房买了药擦。后来好了一阵子又犯了,再后来……”
他看了妻子一眼。
“关节疼。手指头疼。脚踝也肿。上个月开始人没力气,走路都要人扶。”
“在哪里看过?”
“县中医院看过两次。开了点消炎止痛的药。吃了没什么用。”
“有没有做过什么检查?”
丈夫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皱巴巴的,装着几张检查单。
罗明宇接过来一张张翻。
血常规——白细胞偏低,3.2x10?/L。
血红蛋白偏低,98g/L。
轻度贫血。
尿常规——蛋白质(++),红细胞(+)。
这个尿蛋白就是关键线索。
普通的关节炎不会有蛋白尿。
结合面部红疹、关节痛、白细胞降低、贫血、蛋白尿——
罗明宇放下检查单。
“大嫂,你脸上的红疹子,是在哪个位置?”
女人抬起脸。
她的面部消瘦,两颊有淡淡的红斑。
但不太典型——经典的蝶形红斑应该是横跨鼻梁、对称分布在两颊的。
她的红斑位置偏高,靠近颧骨,而且颜色不均匀。
“晒了太阳会不会更红?”
“会。夏天的时候厉害。”
光敏感。
“嘴巴里有没有烂过?口腔溃疡那种?”
“有。反反复复的。”
“头发呢?掉头发多不多?”
女人低下头,伸手拨了一下鬓角。
鬓角处明显稀疏了一块。
罗明宇转头看了方林一眼。
方林的笔停在那里——他在记,但写不下去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记。
“方哥。”
“嗯。”
“你觉得像什么?”
方林想了想,看了一眼检查单,又看了一眼病人。
“我不确定。但——贫血、白细胞低、蛋白尿、关节痛、面部红斑——这些凑在一起……是不是那个……”
他在脑子里搜了几秒。
“红斑狼疮?”
罗明宇点头。
方林九年的临床经验,虽然在基层,但这些年看了无数的杂志和指南——他不是不知道这个病,是没亲手碰到过。
南洲县的SLE患者大多在市级或省级医院确诊和治疗,到县医院来的几乎没有。
“但我不敢确定。”方林说,“这个病我只在书上看过。”
“所以需要查。”罗明宇转回来面对病人和她丈夫。
“大嫂,我需要给你抽个血,查几个指标。你现在的情况,我初步考虑是一种免疫方面的病——不是传染病,是自己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攻击自己的器官。”
“严不严重?”丈夫问。
罗明宇沉默了一秒。
“查了才知道。”
他在化验单上写下了一串检查项目——ANA谱(抗核抗体谱)、抗dsdNA抗体、补体c3/c4、ESR、cRp、肾功能全套、24小时尿蛋白定量。
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抬头看了方林一眼。
“方哥,咱们医院能查ANA谱吗?”
方林的表情给了他答案。
“查不了。检验科没有这个项目。抗dsdNA也查不了。”
罗明宇把笔搁下来。
这就是县医院。
ct是八排的。
检验项目不全。
风湿免疫相关的抗体检测,在南洲县人民医院是空白。
“那最近的能查的——”
“市一院。”方林说,“长湘市第一人民医院,可以查。但她得去一趟长湘。”
罗明宇看了一眼病人。
瘦,没力气,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费劲。
让她坐两个半小时大巴去长湘抽个血?
“标本能送检吗?我们采血,标本封存后送市一院检验科?”
方林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我们跟市一院没有建立送检合作关系——”
“你跟检验科主任关系怎么样?”
“老王?还行,平时偶尔一起钓鱼——”
“你去跟他说,这个标本我们采好了,封存冷链送过去。费用我个人先垫。走不走得通?”
方林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
然后把问号划掉了。
“我去问。”
他站起来出去了。
留罗明宇和病人在诊室里。
丈夫在旁边搓着手。
手上的水泥灰搓下来落在裤腿上。
“罗医生,这个……花钱多不多?”
罗明宇看着他。几秒钟。
“检查费用先不管。查出来了再谈治疗的事。一步一步来。”
他没正面回答。
因为如果真的确诊是SLE合并狼疮性肾炎——长期的免疫抑制治疗,糖皮质激素加环磷酰胺或吗替麦考酚酯,每个月的药费是这个工地家庭能不能承受的问题。
这笔账他现在不能帮他们算清楚。
但这个病他得接。
不是因为寿命。
因为——如果不接,这个病人只有两条路。
一是去长湘看,花更多的钱,路费、住宿、挂号、来回折腾;二是不看,拖到肾衰。
他不允许第二条路发生。
方林十五分钟后回来了。
“搞定了。老王说标本可以送。他明天正好有个同事要去市里开会,顺路带过去。检验结果两到三天出,电子版直接发过来。”
“费用?”
“ANA谱加上dsdNA加补体全套,市一院的收费标准是四百二。”
罗明宇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7362元。
他转了四百二给方林。
“这个你先帮她交上。”
方林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转账金额,又看了一眼罗明宇。
什么都没说。
把钱收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医院食堂,五块钱一份的盒饭,一荤两素——方林坐在罗明宇对面,筷子夹着一口回锅肉,嚼了两下停住了。
“你垫钱帮病人查检验,院里不报销的。”
“我知道。”
“你每个月工资三千七。”
“我知道。”
方林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知道就行。我就提一嘴。”
罗明宇扒了一口饭。
食堂的米是本地的晚稻,颗粒偏碎,吃起来有股子陈米味。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自费替病人垫检查费这事干不了几次,七千块余额,垫几个就空了。
但这个SLE的病人——如果他能成功确诊并且参与核心治疗——系统返还的寿命可能是相当可观的。
自身免疫性疾病、合并肾损害、活动期。
这个难度级别比慢性胃炎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赌一把。
兜里的钱不多,但命比钱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