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种脉象,他目前能准确分辨的不超过五种。
浮、沉、迟、数、滑。
再细分的弦脉、紧脉、涩脉、结脉——摸不太出来。摸出来也不确定。
“巧”这个字太精准了。
入门级别的灵巧——能看出一点门道,但远远不够拍板下结论。
他需要实战。
大量的实战。
每看一个病人,他的诊断能力才会进步一点点。
系统给的是天赋,天赋转化为能力需要时间和练习。
就像学钢琴——你天生绝对音感,但不练哈农和车尔尼,你还是弹不了肖邦。
两周后。
手续批下来了。
科室里有人知道了他要走,反应各不相同。
大多数人的表情是一种微妙的混合——一部分惋惜,一部分困惑,还有一小部分隐藏得不太好的幸灾乐祸。
内卷的环境里,少一个竞争对手,总有人会偷偷松一口气的。
小韩——就是汪建平提到的那个准备申副高的同学——请他吃了顿饭。
在医院旁边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不算丰盛也不寒酸。
“你真要去县里?”小韩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两下停住了,“县里是什么条件你知道吗?他们的ct还是八排的。八排。你在省院用的那台西门子双源128排,扫一个冠脉不到五秒钟,他们那台破机器扫完估计病人都睡着了。”
罗明宇喝了一口汤。
“你不劝我了?”
“劝你?当年你追那个护理学院的学妹追到人家宿舍楼下弹吉他,弹了三首全走音,我劝你了吗?你听吗?”
“那不一样。”
“就是一样的。你罗明宇做的决定,从来没人能改。”小韩放下筷子,“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县里打算怎么搞?”
罗明宇想了一下。
“先把内科撑起来。”
“你一个人?”
“先一个人。”
小韩看着他,嘴里回锅肉嚼完了,咽下去。
“行。那你缺什么跟我说。药,设备,文献——你查不到的文献我这边有知网VIp账号,密码回头给你。”
“谢了。”
“谢什么谢,你将来要是在县里搞出什么名堂来,记得提一嘴我韩大海的名字就行。”
罗明宇大概是笑了一下。
小韩没太看清,因为那个表情一闪就没了。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罗明宇没什么行李。
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和那沓打印的文献。
行李箱的轮子有一个是坏的,拖在地上走偏,他得时不时纠正一下方向。
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他碰上了李芸。
师母提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了几盒菜。
“这是我早上做的。你路上吃。有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一份蛋炒饭。排骨你趁热吃,凉了就咬不动了。”
罗明宇接过保温袋,提在手里。
沉甸甸的。
李芸没多说什么。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汪老师说让我跟你讲,他上周在北京开会,碰到阜外的张院长。张院长手上有一个新的心肌病相关的临床试验,正在全国招募中心。他把你妈的基本情况说了,张院长说可以留意一下。”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通知。
“不是承诺什么。就是留意。你别多想。”
罗明宇站在那里,保温袋在手里晃了一下。
“……好。”
“去吧。”
大巴车从长湘到南洲,两个半小时。
车上放的是几年前的老歌,音响品质差得感人,张学友的声音都给放劈了。
罗明宇靠在窗边,保温袋放在腿上。
打开来,糖醋排骨的味道飘出来。
他拿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甜的。
好久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不对——上辈子他连续三年几乎一天只吃一顿泡面。
甜这个味道,已经从他的味觉记忆库里被清除了。
现在它回来了。
齁甜。
大巴车在高速上走,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丘陵。
三月份的湘南丘陵上铺满了油菜花,黄灿灿的一大片,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上去亮得扎眼。
脑子里的系统突然冒了一句——
【宿主当前寿命:3年。】
【提醒:每日凌晨0点自动扣减。无暂停功能。】
【建议尽早开展工作。】
罗明宇把排骨骨头吐在保温盒盖上。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扣掉睡觉的时间,大概剩七百多天是醒着的。
七百多天。
他得用七百多天的清醒时间,赚回至少十年的命。
贷款九年,还十三年。
加上给自己留个底——不能赚了就花,花完就死。
至少手里得攥着一两年的余量。
所以保守估计,他需要在这七百多天里净赚十五年以上的寿命。
每天要赚——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大约五天的寿命。
每天赚五天。
具体到操作层面上,就是每天至少要有一例有质量的治愈病例。
不是开个感冒药那种。
系统说了,返还的寿命跟“疾病难度”和“治疗贡献度”挂钩。
感冒发烧这种自限性疾病,你治不治它都要好的,贡献度约等于零。
他需要的是真正的疑难杂症。
需要动脑子、下判断、承担风险的那种。
在一个县级二甲医院里。
八排ct、三个内科医生、一百多张床位的县级二甲医院里。
罗明宇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了。
擦了擦手。
把保温袋封好,放进行李箱里。
大巴车驶下高速,进了县道。路面明显颠了起来。
窗外出现了一块路牌,白底蓝字——
“南洲县 12km”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瘦,颧骨突出,眼窝有点深。
但眼睛跟一个小时前不太一样。
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可能就是多了点什么东西。
大巴车拐了个弯。
油菜花田从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栋灰扑扑的自建房和一个写着“欢迎来到南洲”的铁皮牌子。
铁皮牌子上的油漆掉了一半。
“欢迎”的“迎”字只剩下半边,看起来像“欢辶”。
罗明宇盯着那个牌子看了两秒。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