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停在南洲县汽车站。
这个汽车站罗明宇太熟了。
高中三年,每个月坐一趟大巴去长湘市区补课,就从这儿上车。
站里的格局没变——候车厅右边那个卖槟榔的小卖部还在,换了个老板,从胖子变成了瘦子。
厕所还是在最角落,走近了味道先到。
他拖着行李箱出来,坏掉的那个轮子在水泥地上刮出难听的声音。
三月的南洲,风里裹着油菜花的味道和牛粪的味道。
两种味道按照大约七比三的比例混合,构成了这个县城独特的嗅觉签名。
罗明宇站在汽车站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脑子里的系统在他下车之后就没再说话。
安静得像个装了就忘了的App。
他没急着去医院。
先回了趟家。
母亲住的地方在县城东边,老城区,一栋七层的安置房。
没电梯——南洲县二十年前盖的房子,有电梯才见鬼了。
钥匙还在行李箱侧袋里。
他摸出来,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周末——”
母亲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五十四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三分之一,没染过。
身材偏胖,脸上有高原红——不是真的高原红,是常年高血压没控制好留下的那种毛细血管扩张。
罗明宇盯着她看了三秒。
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IcU的玻璃窗外。
那时候脸已经肿得变形了,眼睛睁不开,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胃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
现在这张脸干干净净的。
额头上沾了一点面粉。
“看什么呢?”母亲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面粉没擦掉反而蹭开了,“魂丢了?”
“没。”罗明宇把行李箱拖进门,“包饺子?”
“包饺子。你不是说要回来嘛,我提前包上。韭菜鸡蛋的,你爱吃那个。”
罗明宇把鞋换了,走进厨房。
案板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个头大小不一,有几个明显捏过了头,皮都快裂了。
他拿起一个看了看。
“你那个捏得太使劲了,煮的时候会开口。”
“你教我啊?你几年没包过饺子了?”
罗明宇没接话。
他洗了手,站在案板前面,拿起一块面皮,搁上馅,两只手一合——动作很生疏。
饺子捏出来是歪的,但好歹没开口。
母亲在旁边瞟了一眼:“丑得很。”
“能吃就行。”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包饺子。
母亲嘴上没停,从隔壁王阿姨的女儿考上了研究生,讲到楼下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块,再讲到社区组织跳广场舞她嫌音乐太吵没去。
罗明宇一边包一边听。
他在偷偷观察。
“谓之巧”给他的望诊能力在发挥作用。
母亲的面色——偏红,但不是健康的红润,是那种上实下虚的赤色,集中在两颧。
嘴唇颜色正常偏暗,没有明显紫绀。
双手——指甲没有杵状指改变,甲床血色还行。
这些都是表征。
看不出心脏的问题。
扩张型心肌病在早期往往没有明显的体表特征。
心脏在胸腔里默默地变大,心肌纤维一根一根地拉长、变薄,泵血功能一点一点地下滑——但人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干活,直到某一天突然喘不上气。
那一天是六月。
现在三月。
他还有时间。
晚上吃完饺子,母亲在客厅看电视。
本地台的方言新闻,声音开得很大——她的听力比前几年差了,死活不承认,但电视声音已经从30调到了45。
罗明宇坐在自己那间小房间里。
桌上摆着笔记本,翻到第二页——“5年。6月出症状。方案碎片15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意识里开口:“系统。”
【在。】
“贷款额度能调吗?”
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回复蹦出来了。
【您的授信评估报告如下——】
【评估依据:宿主当前社会地位、职业资质、临床能力、剩余寿命基数。】
【综合评分:偏低。】
偏低。
【基于以上评估,当前可批贷款额度上限为9年,执行标准“九出十三归”。贷出9年,归还13年。利息率44.4%。】
【此额度已经是审慎评估后的最大授信值。坦率地讲,以您目前的社会地位和剩余资产,能批到这个数,是看在您职业属性的份上。】
【爱贷不贷。】
罗明宇:“……你跟审批信用卡似的。”
【本系统不接受态度投诉。】
“那如果还不起呢?”
这个问题他必须问清楚。
九出十三归,他现在三年寿命,贷九年,手里十二年。
买方案碎片要十五年,差三年。
就算他开始赚命,万一赚的速度跟不上——
【逾期未还清,启动实物抵偿机制。】
【抵偿顺序如下:】
【第一序列:生殖系统。】
罗明宇的表情变了。
【第二序列:消化系统(部分)。】
【第三序列:运动系统(部分)。】
【第四序列:感觉器官。】
【第五序列:核心脏器。至此宿主物理消亡。】
【温馨提示:第一序列抵偿后,宿主将丧失全部生殖功能,包括但不限于性腺萎缩、第二性征退化、相关激素水平归零。不可逆。】
罗明宇坐在那里,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一下。
这他妈不是温馨提示,这是恐吓。
“你认真的?”
【本系统从不开玩笑。】
【尤其是在涉及睾丸的问题上。】
罗明宇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
行。
那贷款的事先放一放。
先不碰方案碎片。
他得先赚命。
赚到足够的命再说。
但赚命的效率是个问题。
上辈子九年的西医训练,加上“谓之巧”的中医望诊入门,双线并行。
搁在省院,他能做的有限——规培生没有独立处方权,做什么都得主治签字。
但在县医院不一样。
县医院缺人,缺到什么地步——陈大苗跟他讲过,内科三个医生,一个快退休了,一个是全科方向转来的,本科学历,看感冒发烧很溜,稍微复杂一点的就得往上转。
他去了就是主力。
问题在于,“谓之巧”只是入门。
他能看出个方向,下不了精确结论。
光靠这个不够。
他需要升级。
“谓之工”多少?
【中医诊断学·望闻问切·第二层·谓之工:5年寿命。】
五年。
他只有三年。
差两年。
但如果先贷款呢?
不对,贷款只能贷九年,而且是打包的——贷了就得开始计息,到期还十三年。
他现在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寿命意义上的),先欠一屁股债不理智。
那就——
罗明宇停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上辈子他为什么会走到到处求偏方那一步?因为现代医学说“没办法”,他不甘心。
而那些偏方里确实混着一些中医的东西——只不过他当时分不清哪些是正经中医,哪些是江湖骗子。
那个用附子六十克的方子,他抓药的时候药师皱了眉。
药师是对的。
附子常规用量是3到15克,超过30克就必须先煎两小时以上降低乌头碱含量。
六十克?那不是治病,是投毒。
但他当时已经失去判断力了。
家属和医生的身份重叠在一个人身上,哪个都做不好。
这辈子不一样。
他有“谓之巧”打底,至少能分辨出基本的中医辨证框架。
如果再上一个“谓之工”——
工,意味着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系统最初的说明。
巧、工、圣、神——这四个层次出自《黄帝内经·素问》。
原文是“上工治未病,中工治已病,下工治末病”,后世又演化出了更精细的分类。
“巧”是灵巧入门,能看出门道。“工”是技艺纯熟,能准确辨证、精准用药。
如果他有了“工”级别的中医诊断能力,搭配他原本的西医底子——
中西医结合。
罗明宇在嘴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讽刺。
上辈子他最恨的就是中医。
不是恨中医本身,是恨那些打着中医旗号骗钱害人的东西。
母亲就是被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祖传秘方”一步步推进深渊的。
凶手是谁?
是他自己。
是他亲手把那些方子递过去的。
但现在——
系统商城里能兑到的、他买得起的,只有中医技能树。
西医技能树起步价更高,暂不展开。
他没得选。
这个世界就爱跟人开这种玩笑。
你最怕什么,它就让你面对什么。
你最恨的东西,最后成了你唯一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