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从燕京飞曼彻斯特，飞机起飞后他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在过刘主任办公室里的那几分钟，刘主任听他说完，没有表态，只说了一句“我会让人查”。他知道，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十一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曼彻斯特。天罗走出到达大厅，直接往停车场方向走，苏妍跟在他身侧，伊莱亚斯在后面大约五米处。
车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天罗打开手机。伊芙琳的消息已经躺在对话框里了：“落地了跟我说一声，你不在的这两周，德佩踢了两场首发，西布罗姆那场他踢了七十五分钟，一球。沃特福德那场踢满全场，零球零助。”
天罗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到了，德佩的事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国内有一家媒体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天罗因个人情绪影响国家队团结？知情人透露：他在更衣室里表达过不满’。文章没有署名，内容全是‘据知情人透露’，但指向很明确。”
天罗没有回复，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苏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天罗看了她一眼：“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训练。”
苏妍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天罗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拨了伊芙琳的电话。
“那篇报道，你查了吗？”
“查了。”伊芙琳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发稿的媒体是一家门户网站的体育频道，不是主流。但稿子的措辞很专业，我让人查了一下，那家网站的体育主编三年前在某省体育局做过宣传干事，和周永年有过交集。”
天罗靠在沙发上：“他动手了。”
“对，他不敢在‘换人’这件事上跟你正面碰，因为体育总局在查，所以他换了一条线，把问题往‘个人情绪’上引。你想想，如果一个球员被换下之后在更衣室里表达不满，媒体会怎么写？”
“写成我不服从管理，影响团结。”
“对，这样他就可以在体育总局那边说，‘天罗这个球员本身就有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伊芙琳说，“你踢你的球，报道的事我来处理，你回来后的第一场比赛是二十一日客场对沃特福德，你只需要踢好比赛，其他的事我来。”
“好。”
电话挂了。天罗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和杜伟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到了，那篇报道你看了吗？”
杜伟回得很快：“看了，不止一篇，今天下午又出了一篇，标题是‘国家队教练组回应：换人是战术安排，与其他无关’。稿子里说‘天罗下场的时候比分是1比0，教练组认为比赛已经稳了，换下他是为了保护他’，你信吗？”
天罗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不信，但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杜伟回复：“嗯，大家都很愤慨，包括林远，实际上他把你当师傅一样，他被夹在中间，很烦恼。”
天罗想了想，继续编辑了一段话发了出去：“你让他好好踢他的比赛，我没那么狭隘的。”
杜伟：“嗯，你放心，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告诉伊芙琳。”
天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想到，周永年敢动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真的跟他撕破脸。
一个23岁的球员，在国家队和俱乐部之间，永远处于被动。如果自己闹，舆论会说他不顾大局；如果天罗不闹，周永年就可以把这件事慢慢抹平。但现在自己已经见了刘主任，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了。
十一月二十日，卡灵顿训练基地。
天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更衣室里还没有人，他换好训练服，推门出去，走到训练场边开始热身。他跑了三圈，做了几组折返跑，然后站在场边拉伸。
队友陆续到了，鲁尼从通道口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说废话：“你回来就好。”
“嗯。”
“沃特福德这场，你首发。”鲁尼说，“范加尔昨天跟我说了。”
天罗点了点头，博格巴从另一侧走过来，穿了一件短袖训练服，看见天罗，嘴角动了一下：“你不在的时候，中场少了一个接球点，我传了三脚球找不到人，后来就不传了。”
天罗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你现在可以传了。”
博格巴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跑到场地另一边开始热身。施魏因施泰格和施耐德林一起走出来，远远地朝他的方向抬了一下手，天罗也抬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德佩从通道口走出来的时候，天罗正在做侧向跨步拉伸，余光看到他走过来，但没有抬头。德佩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停步，直接走到场地另一侧开始自己的热身。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个训练场。
分组对抗开始后，天罗被分在主力组，德佩也在主力组，但位置没有重叠。天罗在右路，德佩在左路，博格巴在中场。前十分钟，天罗触球三次，两次横传，一次回做。他在找节奏，也在看博格巴的出球习惯有没有变。
第十分钟，博格巴在中圈拿球，抬头看了一眼右路，起脚长传。球越过轮换组的中场线，落向天罗前方两步的位置。
天罗接球的时候没有停，左脚直接把球顺向前方，身体同时转身，从轮换组左后卫身边抹过去。推进到禁区右侧，他起脚传中，球越过前点中卫的头顶，落向后点。鲁尼在人群中起跳，头球攻门被门将扑出。
没有进球，但天罗在往回跑的时候听到博格巴在中场喊了一声：“就是这种球！”他回头看了一眼博格巴，博格巴朝他竖了一下拇指。
德佩在左路接球后依然是老习惯，内切，两次变向，射门被挡出。范加尔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喊他，也没有鼓掌。
德佩往回跑的时候经过天罗身边，两个人没有对视，但天罗注意到德佩的步频比平时快了一点。
下午战术会议，范加尔站在投影幕布前，放了沃特福德最近三场的防守剪辑。画面切到沃特福德右后卫的一次上抢，范加尔按了暂停：“沃特福德的右后卫喜欢上抢，上抢之后回追慢。天罗，你打他身后。”
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切到沃特福德双后腰的站位：“他们的双后腰回收速度中游，横向移动偏慢，如果你们在禁区弧顶拿到球，不要犹豫，直接射。”
会议结束后，天罗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经过走廊，伊芙琳的电话打进来了。
“体育总局那边有动作了。”伊芙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刘主任今天上午开了一个会，讨论国家队征召及使用流程的问题。会议的具体内容我拿不到，但会议结束之后，足协内部发了一封邮件，要求‘各相关部门配合竞技体育司的调查工作’。”
天罗站在走廊窗边：“周永年那边什么反应？”
“他今天上午没有出现在足协，据说是‘请假’了。但他的办公室下午发了一封通知，要求‘国家队集训期间的所有人员进出记录’全部整理归档。这不是配合调查，这是在做准备。”
天罗看着窗外的训练场：“他准备什么？”
“他准备把所有责任推给教练组，换人是教练组决定的，领队只是‘传达意见’，只要教练组不反水，他就可以把这件事定性为‘战术分歧’。”
天罗没有接话，他想起杜伟说的那句“他背后有一条线”，一条线不可能只有一个周永年。
“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伊芙琳说，“明天踢沃特福德，你首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球送进球门，你在场上的表现，比任何邮件都管用。”
天罗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训练场上的灯已经亮了，草皮在灯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更衣室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