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龙，球队下榻酒店，天罗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开灯，他把背包放在床尾，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每隔几分钟亮一次，他没有看。
十一点左右，他拿起手机，翻到伊芙琳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有结果了吗？”
伊芙琳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这条消息：“查到了，第四十八分钟的换人，是教练组集体决定的，但提议的人是领队，领队在赛前收到过周永年办公室的电话，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换人时间点和他通话的时间点对得上。”
天罗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领队是谁的人？”
“三年前调过来的，之前在某省体育局工作，周永年上一任外联部主任期间，他是下属。”
天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他想起第四十八分钟走下场的时候，技术区方向没有人看他。教练组三个人都盯着球场，领队站在替补席后面，手里拿着手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杜伟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还没睡？”杜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不大。
“睡不着，问你一件事。”
“说。”
“第四十八分钟换我，教练组提前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杜伟把电视关了，背景里的声音消失，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赛前更衣室里，领队跟主教练说了一句话，说‘要控制你的出场时间，不要超过六十分钟’。主教练当时没有表态，但下半场开场后领队又提了一次，教练组就同意了。”
天罗握着手机：“我不觉得领队会做这样的决定，你知道是谁吗？”
杜伟沉默了一拍：“他没有点名，但你应该知道是谁。”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跟你说了，你当场发火，然后呢？比赛还没打完，你被换下了，你如果在替补席上闹，媒体拍到了，后面的事更麻烦。”杜伟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做？”
天罗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那个进球，如果他在场上多待十分钟，那个球会不会变成2比0？国足会不会拿下这场比赛？他不知道。
“我明天不回曼彻斯特。”他说。
“那你去哪？”
“燕京。”
杜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要去找他？”
“我不找他，我去找能管他的人。”
杜伟没有再问。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杜伟开口：“你现在住哪个房间？”
“1108。”
“我过来一趟。”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了两下，天罗走过去开了门，杜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训练外套，手里拿着两瓶水。他走进来，把一瓶水放在桌上，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
“你想好了？”
天罗坐在床沿：“上次我提前两周归队，曼联差点丢了冠军，你知道吗？”
杜伟没有接话。
“这次他又卡我归队时间，到了国家队，我进球了，四十八分钟把我换下，他不敢不让我上，但他敢不让我踢完。”天罗抬起头，看着杜伟，“你觉得我该忍？”
杜伟把水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忍不忍，是你的决定，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去燕京，找体育总局，可以。但你要知道，周永年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条线。你动了这条线，后面的事不会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杜伟站起来，“明天几点走？”
“上午。”
“我送你去机场。”
杜伟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在场上那个球，我在后场看的。你启动之前偏头看了一眼边裁，然后才跑的，你早就知道那半步。”
天罗没有否认。杜伟推门走了出去，门合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从门缝下方渗了进来。
天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伊芙琳的消息：“你明天的机票我帮你改到燕京，到了之后有人接你，苏妍会跟你一起去。”
天罗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香港国际机场，天罗戴着口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苏妍跟在他身侧大约一步的距离。凯尔和伊莱亚斯分别走在他们前后，四个人穿过到达大厅的时候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飞机落地燕京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二点，天罗走出到达通道，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出口处，手里没有举牌子，但看见天罗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天罗跟在他身后，苏妍跟在最后面。
男人等所有人上了车才开口：“我叫方立诚，体育总局竞技体育司的，刘主任让我来接你，他今天下午有一个会，四点半结束，你到了之后先休息一下，五点在办公室见。”
天罗靠在后座上：“刘主任知道我为什么来？”
方立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知道，刘主任说了，这件事他会听你说完。”
车驶出机场高速，天罗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苏妍坐在他旁边，视线落在前面的路口上，和平时一样稳。
五点整，天罗站在体育总局办公楼三层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方立诚敲了一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天罗推门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一副细框眼镜。他看见天罗进来，站起来伸手。
“天罗，坐。”
天罗握了手，在对面坐下来。刘主任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面上。
“你说。”
天罗没有绕弯子：“十一月十七日，世界杯预选赛，客场对中国香港。我第四十三分钟进球，第四十八分钟被换下。换人之前，领队收到过足协外联部的电话，要求控制我的出场时间。第五十四分钟，香港队进球。我们1比1，出线形势恶化。”
刘主任没有打断他，听完了。
“我来，不是要告谁。我来是想问一件事，国家队比赛，谁来决定谁上场、谁下场？是教练，还是足协外联部？”
刘主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他。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我不绕弯子，我在英超踢球，我回来踢国家队比赛，我想赢。如果有人在背后控制我踢多久，那我回来做什么？”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反映的情况，我会让人查。但我要跟你说清楚，查需要时间，而且查出来的结果不一定会让你满意。”
“我不需要满意，我只需要一个答案。”
刘主任看着他，点了一下头：“那你就等这个答案。”
天罗站起来：“我明天飞曼彻斯特。”
“可以，有结果我会让人通知你。”
天罗走到门口的时候，刘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香港那个球，我在电视上看了。你启动之前看了边裁一眼，那半步你早就看到了。”
天罗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苏妍在楼门口等着，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苏妍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平时一样。
刚坐进车里，伊芙琳发来消息：“刘主任的秘书刚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刘主任明天上午会开一个会，讨论国家队征召及使用流程的问题’。”
天罗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车驶出体育总局大院的时候，燕京的暮色正在压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天罗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范正义握手时说的那句话，“你比我们那一代人强，你该把这件事做下去。”他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做下去。但他知道，他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