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逾白盯着顾长生的白发看了半晌.
他啧了一声。
“怎么,外头的日子过得这么苦?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顾长生摸了摸鬓角,叹道:“没办法,外头的事情太多,操心操的。”
“少来这套。”
公输逾白嗤笑一声,“你小子每次出现,都没什么好事。”
话落。
他侧身让开半步。
顾长生也不客气,抬脚进屋。
石屋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几乎没有区别,桌上摆满了铜制零件,墙边堆着拆开的机关蜘蛛,几只木猴缺胳膊少腿地躺在角落里,怎么看都不像还能抢救的样子。
唯一的变化,是东西更多了。
尤其是墙角那堆废弃铜管,几乎比上次多了一倍。
公输逾白的木制左手上也添了几道新划痕,边缘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金属碎屑。
看来这半年。
老头的日子过得相当充实。
“前辈,晚辈这次可是专程来请您出山的。”
“滚。”
公输逾白连想都没想。
顾长生也不恼,自己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木凳坐下:“先别急着赶人,听我把话说完。半年不见,前辈就不想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不想。”
“紫霄圣朝也不想知道?”
公输逾白手里的锉刀停了下来。
不过也只停了一瞬。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打磨手里的铜管,语气仍旧不咸不淡:“紫霄圣朝是好是坏,关老夫什么事?”
“傲娇小老头。”
顾长生可看得清楚。
听见紫霄两个字时,这老头的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三十年没出去,嘴上说不在乎,心里要是真一点波澜都没有,反倒奇怪。
“前辈说得对,紫霄圣朝的死活确实跟您没什么关系。不过,您在这里待了三十年,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外头的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可人已经换了不少,连局势都变了。”
“换了谁都一样。”
公输逾白抬起那只木制左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夫如今就是个废人,修为没了,半边身子也是木头。出去能干什么?给人当祖宗供着,还是等着别人看笑话?”
他说得随意,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讥讽。
顾长生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老头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愿意以这副模样出去。
三十年前,他是能与紫霄圣皇正面交锋的人物,纵然最后落得半身残废、修为尽失的下场,也不是谁都能踩上一脚的。
如今困在渊底三十年,连一身本事都无处施展,换作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顾长生从行囊中取出一套厚厚的书册,放在桌上。
“前辈先看看这个。”
公输逾白瞥了一眼。
封面上,四个墨字端端正正。
《天工三卷》。
“什么玩意儿?”
“晚辈闲来无事,整理的一些心得,分为火器、机械、冶铸三卷,想着前辈或许用得上,便带过来给您瞧瞧。”顾长生将书推了出去。
公输逾白嗤笑。
“你小子一个练武的,还懂这些?”
“略懂。”
“略懂?”
公输逾白根本没当一回事。
他伸手拿过册子,随意翻开第一页,心里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该怎么嘲笑这小子。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火铳的剖面图。
从枪管、药室、点火结构,旁边还有尺寸标注与材料说明,连几个关键部位的加工要求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
公输逾白将书册往前挪了挪。
又翻了一页。
火炮的铸造流程图映入眼帘,从模具设计到金属配比,再到冷却、退火与检验,原理图、现有试制记录、失败数据和待验证方案。
再往后,是齿轮传动、机括联动,还有几种从未见过的结构设计。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公输逾白翻书的速度越来越慢。
起初只是随手一翻,到了后来,渐渐变成了逐字逐句地查看。
他木制左手在纸面上反复摩挲,偶尔拿起桌上的铜管,对着图纸比划尺寸,嘴里还不时嘀咕两句。
“这个退火工序有意思。”
“不过这里还可以改,若是调整炉温,再换一种配料,成品的韧性应该更好,还有这齿轮的咬合角度,为什么这么设计?不对,这样倒是能减少磨损……”
顾长生没有打扰。
方才还在赶人的老头,这会儿连他姓什么都快忘了。
稳了。
这几夜没白熬。
《天工三卷》里的东西并非凭空造出来的神物,而是他结合前世所知的机械原理、火器结构和冶炼工艺,再根据大乾现有条件逐一整理出来的方案。
有些东西只需改进现有工艺,有些则需要重新摸索。
但对一个真正懂行的匠人而言,最重要的从来不是现成的答案,而是能看见一条过去没有想过的路。
公输逾白显然看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抬起头。
“这东西,谁画的?”
“在下不才。”顾长生指了指自己。
“你?”公输逾白盯着他看了三息,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如假包换。”
“你还懂铸炮?”
“懂一点。”
“懂一点?”
公输逾白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管这叫懂一点?”
顾长生摊了摊手。
“术业有专攻,晚辈只是提供思路,真正要把东西造出来,还得靠前辈这样的行家。”
这话倒不算恭维。
图纸可以画,原理可以讲,可真要把纸上的东西变成能用的兵器,需要考虑的远不止尺寸和结构。
材料的性能、加工的精度、炉火的控制,乃至工匠的经验,缺一不可。
公输逾白有这份本事。
大乾缺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书册,忽然合上,靠回石椅,重新打量起顾长生。
“大老远跑来这鬼地方,又拿出这么一套东西,不可能只是为了让老夫高兴。说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瞒不过前辈。”
顾长生放下茶碗,正了正神色:“这一次来,确实有事相求。”
公输逾白哼了一声。
“我一个废人,能帮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