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逾白抬起木制左手,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老夫如今修为尽失,半边身子是木头,连走出这间屋子都嫌麻烦。你如今万毒经第七重,三品境的实力,外头能帮你的人多了去了,犯不着来找我。”
顾长生摇头。
“我要的不是修为,是前辈的眼力和手艺。”
随后……
顾长生便将圣疆之会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第三十六环的争夺,冷洛尘与柳青崖的交锋,镇龙符的现世,以及破虚扇引出的种种变故,他都没有隐瞒。
公输逾白听到镇龙符时,嘴角扯了一下。
“紫霄皇族的小崽子,连镇龙符都带进去了?呵,冷仲那老东西倒是舍得。”
顾长生眉梢微动。
冷仲。
紫霄圣皇的名讳,从这老头嘴里说出来,半点敬意都没有,反倒像是含着一口积攒了三十年的怨气。
他没有追问,只继续往下说。
“三条圣脉,我已经全部炼化,融入了大乾地脉。”
这一次,公输逾白终于露出了惊讶之色。
“三条?”
“不错。”
“全让你一个人拿了?”
“运气好。”
公输逾白嗤笑。
“你这运气,倒是够让人眼红的。”
他将册子放到桌上,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难怪四大圣朝要联手对付大乾。三条圣脉,足以让一国国运再上一个台阶,换谁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吃独食。”
顾长生没有反驳。
这本来就是事实。
公输逾白看着他,忽然问道:“可你大乾拿什么挡?就凭你一个三品?”
顾长生没有辩解。
“所以我才来找前辈。”
“少拿这话糊弄老夫。”
公输逾白冷冷道:“四大圣朝不是四个江湖门派,真要动起手来,拼的也不是谁家高手多几个。国力、军备、粮草、后勤,哪一样都能要命。你大乾这些年积弱,就算有三条圣脉,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补起来的。”
“前辈说得没错。”
顾长生坦然承认。
“大乾缺将,缺时间,更缺能改变战局的底牌。”
石屋里安静下来。
公输逾白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天工三卷》。
那些图纸还摊在眼前。
他当然清楚,这些东西若能做出来,意味着什么。
若只是几件新奇的机关,他或许还会嗤之以鼻,可火铳、火炮不同,它们能让寻常士卒拥有对抗高阶武者的机会,也能让一支军队的战力发生质变。
若是配合得当,甚至能改变一场战争的打法。
这不是寻常匠人能碰的东西。
更不是一个困在噬心渊底三十年的废人,随便动动手就能完成的事。
“老夫出不出山,与你大乾的死活有什么关系?”
公输逾白重新靠回石椅,语气冷了下来:“你们的仗,你们自己打。老夫在这里待得好好的,没兴趣掺和。”
顾长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前辈,三十年了,有些账,该算了。”
这句话落下。
公输逾白的手停住了。
屋外的渊雾无声流过,铜管深处传来几声机括空转的轻响。
三十年前。
他窃取紫霄圣朝国运,被冷仲一路追杀,最后在圣都之外遭人截住。
那一战,他拼了半条命,毁了冷仲半张脸。
代价是自己从左肩到左胯几乎被一刀斩断,修为尽废,余生只能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靠着一堆木头和铜铁把自己拼起来。
冷仲戴着面具,继续享受着万人朝拜。
而他公输逾白,只能对着铜管和齿轮,一遍遍修补这副残躯。
他不是没想过出去。
只是三十年过去,出去又能怎样?
一个废人,还能做什么?
顾长生没有急着开口。
他知道,这时候再多说什么,反倒显得刻意。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紫霄这次是主要推手,四朝联军的背后,冷仲亲自下了令。打的是大乾,算的却是圣脉这笔账。”
“前辈应该清楚,这件事不可能善了。”
公输逾白抬起眼。
顾长生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前辈若肯出山,大乾会给你最好的工坊、最好的铁料、最好的人手。你想造什么就造什么,不必再困在这渊底,对着一堆零件打发日子。”
他顿了顿。
“至于冷仲……”
顾长生笑了笑。
“三十年前只毁了半张脸,如今他还安安稳稳地当着圣皇。前辈就不想看看,那张脸剩下的一半,究竟还能不能保住?”
公输逾白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那一瞬间,他身上仿佛有什么沉寂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动了一下。
可很快,他又恢复了原先那副懒散模样,低头看向自己的木手。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实话而已。”
“实话?”
公输逾白嗤了一声,“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倒是诱人。可老夫如今这副身子,出去之后连重锤都未必拿得稳,你就不怕我去了大乾,反倒拖累你?”
顾长生没有犹豫。
“前辈若只会拿铁锤,我今天就不会来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天工三卷》。
“图纸上的东西,前辈看过了。以您的眼力,应该清楚其中有多少东西能用,有多少地方还能改进。至于动手,自然有工匠。前辈要做的,是把大乾没有的东西造出来,把大乾造不好的东西改好。”
“您不需要再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顾长生继续道:“您只需要让冷仲知道,三十年前没能杀死您,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算。”
公输逾白大笑。
“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
顾长生回道:“晚辈只是觉得,前辈这身本事,埋在这里太可惜了。”
公输逾白盯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少说这些好听的。你要真把老夫弄出去,往后可有得你受。”
“没事,晚辈命硬。”
“工坊要按我的规矩建,铁料也得由我挑,谁敢拿一堆废铁糊弄老夫,老夫就拆了他的骨头,看看里头是不是也掺了水。”
“这个好说。”
“还有这几卷东西,老夫要从头到尾看完,图纸上有些地方不对,回头得改。”
“前辈尽管改。”
公输逾白看了看顾长生,又看了看桌上的册子,木制左手缓缓握紧,关节处传来几声细微的咔响。
顾长生看着他的动作。
“前辈这是答应了?”
公输逾白:“老夫跟你走。”
灯火落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照出深浅不一的皱纹,也照出了藏在眼底的锋芒。
“说说吧。”
他把册子合上,木制左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想要老夫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