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山林,天黑得极早。
“到地方了,废弃山神庙。”顾长生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挽了个结,拴在路边一棵干枯的老松树上。
“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回头找不着你,我可没工夫满山找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随后……顾长生取了火折子独自走进去。
庙依旧还是这个庙。
顾长生举着火折子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埋伏,也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这才收起戒备,走向当初周平靠坐过的墙角。
墙上有一片深褐色的痕迹。
他退出正殿,绕到庙后东南角。
石头还在。
顾长生蹲下身,拔掉坟头的枯草,伸手拂去石面上的浮土。刀刻的字迹被风雪磨得浅了许多,但依稀还能辨认。
玄鸦卫丁字组周平,殉职于此。
这是他当年亲手刻下的。
那时他带着周平留下的信筒离开,没办法将尸身带走,只能把染血的衣裳叠好,埋在这座荒庙之后。那一趟有太多事情要做,他甚至没能替这位兄弟立一块像样的墓碑。
如今再回来,石头还在,人却已经走了很久。
顾长生从行囊里取出三支细香。
火折子凑上香头。
山风吹得火星忽明忽暗。
顾长生侧身挡了片刻,待三支香燃稳,才将它们插进坟前的土里,随后退后一步,郑重地躬身行礼。
“周兄,你那封信,我送到了。”
“陛下亲自过目,王氏通敌的事已经查实,抚恤也发到了你家人手里。琅琊王氏如今已经没了,你当年查的那条线,算是拔干净了。”
他直起身,望着那几缕被风吹散的青烟。
“丁字组九个人,没有白死。”
山林里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的风声穿过枯枝,吹得香头轻轻摇晃。
“我这趟来,是接个人出去。姓公输,叫公输逾白,在渊底待了三十年,脾气臭得很,不过本事是真不小。大乾如今正缺这种人,等把他弄出来,往后有空再来看你。”
说到这里。
他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下回给你带壶好酒,黄酒太淡,你先凑合着。”
他没再回头。
三支香仍插在坟前,细烟被山风扯得极长,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天天刚亮。
他熄灭火堆,解开枣红马的缰绳,继续上路。
离开山神庙。
顾长生沿记忆里的方向走。
“当初离开噬心渊时,是那只机关蜘蛛带着自己穿过毒脉通道,再一路寻到山神庙,那一趟走了两天半,路上的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但几个关键地标,好在自己还记得清楚。”
冬末的山里寒气逼人,越往深处,草木越稀疏,沿途偶尔能见到野兽留下的脚印。
顾长生没有刻意追求速度。
只在确认方向无误后才加快行程,遇到难走的山路便下马牵行。
他不怕走得慢,就怕走错。
紫霄圣朝如今局势紧张,四朝又在暗中调兵,谁也不知道噬心渊周围有没有多出什么眼线,公输逾白的存在暂时不能暴露,若让紫霄圣朝的人知晓,事情反而会变得麻烦。
更何况……
渊底还有那些东西。
顾长生想起公输逾白那间堆满铜管、齿轮和木头零件的石屋,嘴角不由得扯了一下。
那老头整天守着一堆破铜烂铁,过得倒是自在,可大乾如今正在筹建神机营,火铳制造迟迟没有突破,大炮更是连真正的样品都没做出来。
这样的日子,他也该过够了。
就算没过够,也得想办法把人劝出来。
毕竟,外头还有一整个紫霄圣朝等着他去报仇,总比天天对着木猴子敲敲打打有意思。
顾长生收回思绪,继续赶路。
越是靠近噬心渊,脚下的土地几乎寸草不生。
两日后。
顾长生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地标没错。”
“三棵歪脖子老松果然还在,剩下的路只需沿着河流即可。”
顾长生确认方向。
崖壁。
碎石堆后。
一道不到两尺宽的岩缝藏在山壁阴影里,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区别。
顾长生拨开几块松动的石头。
通道狭窄潮湿。
石壁上不时有冰凉的水珠落下来,偶尔能摸到几盏嵌在墙里的铜制机括灯,那些灯早已损坏,只剩歪斜的外壳挂在石壁上,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顾长生顺着通道往前走。
起初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百步左右,岩壁逐渐向两侧退开,通道也宽敞了不少。
越往深处,空气里的腥气便越重。
“果然是噬心渊的渊气。”
“寻常修士只要吸入几口,便会觉得经脉滞涩,真气运转困难,可我不同……”
顾长生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毒核缓缓运转,万毒经的气息自然流转,那些渗入体内的毒元还没来得及作乱,便已经被吸纳炼化。
走了半炷香。
前方终于透出一缕微光。
他加快速度,穿过最后一段石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的地貌几乎没有变化,散落的枯骨依旧埋在碎石之间,只是许多当初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渊雾侵蚀,变得模糊不清。
石屋还在。
只是比当初更旧了些,外墙上的铜管锈迹斑斑,几处机关已经彻底停转,墙角散落着几只木猴的残骸,零件被拆得七零八落,像是遭了什么劫难。
唯独屋内还透出一点微光。
隐约间,似乎有敲打金属的声音传来。
他挑了挑眉。
这老头倒是挺有精神。
门侧石桌上伏着一只机关蜘蛛,顾长生仅是轻点一下,蜘蛛八条细腿撑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沿着石屋门缝爬了进去。
片刻后,屋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紧接着……
里面的人骂了一句。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又敢动老夫的机关?”
顾长生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公输前辈,是我。”
刹那间。
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公输逾白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旧袍,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手里还攥着半截铜管,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机关蜘蛛,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长生脸上,随后忽然愣住。
“顾小子?”
顾长生拱手一礼,笑吟吟道:“前辈,别来无恙。”
公输逾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最终停在他鬓角那一片显眼的白发上,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顾小子,你头发怎么跟我这个糟老头子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