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
寝殿里还残留着几分夜里的暖意。
他睁开眼,先是盯着帐顶看了片刻,随后才察觉怀里多了个人。
李沧月侧卧在他臂弯里,墨发散落枕间,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侧,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昨夜的记忆逐渐回笼。
除夕家宴,苏氏亲手包的饺子,清虚被罚抄经时那副恨不得当场出家的模样,还有城楼上连成一片的万家灯火。
后来回到寝殿,两人靠在榻上说话,说着说着……
然后……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说好的早些歇呢?
这话当然只能在心里想想。
李沧月的睫毛动了动,随即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清明,哪里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显然早就醒了,只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一直没动。
两人对视片刻。
顾长生率先露出笑容:“娘子,醒得早啊。”
顾长生识趣地没提昨夜,翻身坐起,准备自己更衣。
李沧月已经走到衣架旁,将那套玄色骑装取了下来,她没有叫宫女,抖开衣袍后便转身走到他面前。
顾长生伸手去接。
“我自己来。”
李沧月避开他的手,将衣服往他肩头一压。
“坐下。”
顾长生老老实实坐到了榻边。
他倒不是不会穿衣服,只是难得见这位陛下亲自动手伺候人,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
李沧月替他系好腰带,抬眸问道:“路线想好了?”
“想好了。”
“玄都山正门不能去,紫霄如今戒备森严,四朝又在调兵,咱们能想到的路,对方未必想不到。”顾长生收起心思,“噬心渊东侧悬崖底下有条毒脉通道,当年公输逾白告诉过我,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李沧月轻声说道:
“紫霄境内戒严,四朝调兵,那条路未必没人盯着。”
“所以我才一个人去。”顾长生低头检查腰间的行囊,“人少,钻山过林方便,真碰上麻烦也容易脱身。带上一队人马,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有把握?”
“有路可走,算半个把握吧。”
李沧月把搭在一旁的护腕递给他:“别把命也算进这半个把握里。”
顾长生接过护腕,笑着应了一声。
“遵旨。”
他知道李沧月担心什么。
公输逾白困在噬心渊底三十年,虽然两人相处过一段时日,可那老头性情古怪,肯不肯跟他出来,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
渊底本就凶险,如今紫霄局势紧张,连那条隐秘通道是否安全都还得打个问号。
但这趟必须去。
神机营已经开始筹建,火铳的枪管合格率却始终不高,大炮更是连成型都谈不上,若能把公输逾白请出来,凭他那一身机关术和铸造本事,至少能少走几个月的弯路。
两人收拾妥当,没有惊动旁人,径直出了寝殿。
年关刚过。
宫里还没有完全恢复往日的忙碌,沿途只有值守的宫人和禁军。
红袖、青鸾远远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顾长生的行囊和水囊,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始终没敢靠近。
到了宫门外。
墨鸦已经牵着一匹枣红马等候多时。
这马是北境进贡的军马,肩高腿长,鬃毛油亮,四蹄裹着防滑的草绳,马背上挂着两只皮囊,一囊清水,一囊干粮,都是墨鸦连夜准备的。
顾长生接过缰绳,拍了拍马脖子。
“好马。”
墨鸦道:“马厩里挑的,脚力最好的一匹,山路结冰,别骑太快。”
“知道了。”
顾长生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向李沧月。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玄金常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那双凤眸里映着天边初升的淡金色朝霞。
顾长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道:“娘子,等我回来。”
李沧月面不改色。
“叫陛下。”
“行,陛下。”
顾长生答应得干脆,随后又听她补了一句。
“路上别逞强。”
“知道。”
“公输逾白若不肯出来,不要勉强。大炮的事,朕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顾长生笑了笑。
“他会肯的。那老头在渊底待了三十年,整天对着一堆铜管木头,早就该出来透透气了。如今外头还有个紫霄圣朝等着他报仇,日子可比渊底热闹多了。”
顾长生一夹马腹。
枣红马踏着薄冰冲出宫门,沿长街渐行渐远。
李沧月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宫。
……
顾长生没有走当年参赛时的大路,而是绕行西北官道,挑着少有人走的山间小道前行。
这条路线绕了些远路,却能避开几处关隘。
紫霄如今戒严。
四朝调兵的消息也不是空穴来风。
他不想在抵达噬心渊之前,先和一队不知底细的巡山修士打起来。
途中歇马时。
顾长生取出玉牌,借着日光仔细查看。
古地图上标注的暗道外口,位于噬心渊西侧约六十里处,藏在一座废弃山神庙的供桌底下。
真正通往渊底的毒脉通道,却在另一端的悬崖之下,两处入口相隔甚远,中间的山脉又多有岔路,若没有准确的路线,极容易迷失方向。
顾长生收起玉牌,继续赶路。
他想起当初离开噬心渊时的情景。
石屋里纵横交错的铜管,桌面上爬来爬去的木猴,还有那只八条腿的机关蜘蛛。公输逾白坐在炉边,手里拿着铜片敲敲打打,仿佛外头天塌下来也不值得他抬一下眼皮。
那老头的本事,确实不该埋在渊底。
火铳组装、炮管铸造、机关设计,随便拎出一样,都够神机营少走不少弯路。若能把人带回来,往后的军械研发就有了真正的主心骨。
至于公输逾白肯不肯答应……
顾长生摸了摸下巴。
不肯也得想办法说服,实在不行,就先把外头的花花世界说给他听听。
三十年没吃过正常饭菜,他就不信那老头一点都不心动。
当然……
前提是他还记得饭菜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