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便是除夕。
李沧月刚批完两份折子，红袖便捧着礼部的奏报进来了：“陛下，礼部已经拟好了正月初一百官朝贺的仪程，您看是否照旧？”
李沧月扫了一眼，提笔批了两个字。
“免了。”
红袖和青鸾都愣住了。
“陛下，百官朝贺毕竟是旧制，今年若突然取消，恐怕有人会说……”
“让他们说。”
“琅玕新亡，四朝局势未定，国库、军备、南线北线哪一样不缺人手？”李沧月将奏报推到一旁，“让他们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少折腾这些虚礼。”
话是这么说。
另一个缘由，她没讲。
今年，她不想一个人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殿的人跪拜，再听那些翻来覆去的吉祥话。
红袖应了一声，正要收起折子，又听她道：“拟张名单，顾远山夫妇、裴观澜、清虚、冷洛泱，请他们今晚入宫吃饭。”
“墨鸦呢？”
“她要值守，给她留个位。”
红袖接过名单，忍不住笑道：“陛下这是要摆家宴？”
李沧月抬眸看她。
“有问题？”
“没有，奴婢这就去办。”
午后。
顾家的人先到了。
苏氏带来的东西几乎堆满了半辆马车，桂花糕、腊肉、酱菜、新酿的米酒……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常披风。
李沧月才迎上去，苏氏便把披风塞进她手里。
“外头冷，试试合不合身。”
“母亲，我不缺衣裳。”
“缺不缺是你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
苏氏说完，瞥见案上还摊着几份奏折，二话不说便走过去，啪地一声合上了。
“今儿除夕，不许看了。”
李沧月难得没反驳，被她拉着去试披风。
廊下，顾远山正和顾长生说话，三句话里两句离不开火铳、神机营和南线粮草，顾长生被问得头疼，只好含糊道：“都还行，在赶。”
顾远山还要再问。
苏氏的声音已经从屋里传了出来。
“顾远山！你要是敢在除夕跟长生谈兵事，今晚你就自己吃饭！”
顾远山顿时闭了嘴。
顾长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爹，还是娘厉害。”
顾远山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儿子。
没过多久。
裴观澜带着清虚进了宫。
清虚一进门，眼睛就往桌上瞟：“今晚有羊肉锅吗？还有炸丸子？我听说宫里的御膳房手艺不错……”
裴观澜面无表情地拎住她的后领。
“你进宫是来吃饭的？”
“当然不是！”清虚答得飞快，“我主要是来陪师姐过年，吃饭只是顺便。”
顾长生在旁边笑出了声。
裴观澜提了两句南线与凉州，李沧月却替她添了杯茶。
“师父，今夜不谈国事。”
裴观澜看着她。
李沧月神色平静，语气也没有商量的意思。
“军报明日再看，部署明日再议。今日既然是家宴，就只吃饭。”
裴观澜沉默片刻，终于笑了。
“好，那就吃饭。”
她没有再追问，只让清虚去帮忙摆碗筷。
冷洛泱来得最晚。
她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今的她身份尴尬，既是紫霄叛徒，又是道隐宗旧人，还客居大乾，怎么看都不像能坐在这张桌上的人。
红袖见她站着不动，主动迎过去拉住她的手。
“冷姑娘，快进来，大家都等着呢。”
青鸾也走过来，帮她解下披风：“今儿没有那么多规矩，找个地方坐就是。”
李沧月站在桌旁，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冷洛泱走到她面前。
李沧月从袖中取出一块旧玉牌，递了过去。
玉牌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背面刻着道隐宗的旧纹。
“道隐宗旧物，留着。”
冷洛泱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牌，指尖微微收紧。
她原以为，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就不该再奢求什么。没想到李沧月竟还留着这件东西。
“师姐……”
李沧月看了她一眼。
“收好，别弄丢了。”
冷洛泱怔怔地接过，低下头，半晌才轻声道：“多谢师姐。”
她眼眶有些红，李沧月却已经转身去招呼旁人，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墨鸦原本守在暖阁外，红袖找了个由头把她拽了进来。
她还想推辞。
李沧月淡淡道：“今夜不分上下。”
墨鸦见陛下发话，坐到了末席。
没过多久，嬷嬷领着李若萤进来了。
小姑娘一进门，眼睛便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准确地扑向顾长生。
“白头发大侠！”
顾长生伸手接住她。
“哟，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李若萤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
“你上次说的故事呢？卖核弹的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顾长生刚端起茶盏，闻言差点呛着。
这丫头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一桌人都看了过来。
顾长生无奈，只得放下茶盏，继续给她现编故事。
“后来啊，那小女孩长大了，开了家铺子，专卖烟花爆竹。”
“核弹也卖？”
“那玩意儿不归她管。”
“为什么？”
“因为买不起。”
一桌人顿时笑出了声。
清虚趁乱夹走了最后一颗炸丸子，被红袖当场抓住，两人险些为此吵起来。
暖锅咕嘟作响。
苏氏给李沧月夹菜，顾远山与裴观澜聊起了道隐宗收徒的事，冷洛泱坐在一旁，听着满桌人说笑，渐渐放松下来。
她忽然发现。
原来过年不一定要有盛大的仪典，也不一定要有满堂的贺词。
一桌热菜，有人抢丸子，有人斗嘴，有人惦记着给你添一碗汤，便已经很好。
李沧月给苏氏敬了杯茶。
苏氏喝完，从袖中摸出个红包，塞进她手里。
李沧月一怔。
“母亲，这是……”
“婆婆给儿媳的压岁钱，拿着。”
顾长生在旁边看得眼皮一跳：“娘，您什么时候给过我压岁钱？”
“你都多大了，还要压岁钱？”
“她比我大啊。”
“她是你媳妇，你跟她比什么？”
顾长生顿时没了话。
苏氏趁势又道：“说起来，你们成亲也有些日子了，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孙子？”
李沧月端着茶盏，面不改色。
“母亲，吃菜。”
清虚咬着丸子，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宗主说，沧月当年在道隐宗就嘴硬心软，生孩子肯定也嘴硬。”
李沧月抬眸看她。
清虚当即缩到了裴观澜身后。
这顿饭吃到天黑才散，清虚惦记着宫里的烟花，趁裴观澜不注意，摸走了火折子。
烟花升空时，确实漂亮。
可惜漂亮不过片刻，偏殿外的枯草便被引燃了一小片。
顾长生端着一盆雪冲过去，三两下浇灭了火，回头便看见裴观澜拎着清虚走来。
“抄《清静经》三遍。”
清虚一脸悲愤：“一遍行不行？我明天还要去庄子吃羊肉锅！”
李沧月淡淡补了一句：“少一遍都不行。”
清虚沉默了。
片刻后，她认命地低下头。
“……三遍就三遍。”
临近子时，一行人登上城楼。
京城万家灯火连成一片，街巷间爆竹声不绝，百姓提着灯笼走过长街，顾家庄的方向也隐约映着一片火光。
李沧月与顾长生落在最后。
“年后，我得去一趟噬心渊。”
顾长生望着远处的灯火，“把公输逾白接出来，若能成，火铳、大炮往后都有指望了。”
“活着回来。”
顾长生转头看她，笑了笑。
“放心，我带个会造炮的老头回来，给你省心。”
楼下。
苏氏已经在城楼下喊他们吃饺子。
顾长生邀请：“走吧。”
李沧月应了一声，与顾长生并肩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