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谷口的风,带着秦岭的寒意扑面而来。
蜀军十万大军,在秘不发丧、几无败退的掩护下,终于安全撤回了汉中地界。直到望见远处南郑的城郭,杨仪才敢长出一口气——这支大军,总算活着带回来了。
回到汉中,诸葛亮去世的消息才正式公布。
一时间,汉中全城缟素,哭声震天。那位呕心沥血、六出祁山、将蜀汉江山扛了十几年的人,终究是没了。可在这哀痛之下,一场本不该发生的叛乱,已在暗处悄然滋生。
魏延,从一开始就对这次撤军憋着一肚子火。
他觉得自己冤。丞相在时,他是头号猛将;丞相一走,撤军大计却把主帅之位交给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杨仪,反倒让自己去断后——凭什么?论资历、论战功、论威望,哪一样不比杨仪强?
“丞相尸骨未寒,你们就把主帅的位子给姓杨的占了?”魏延在中军大帐里拍着桌子,指着费祎、杨仪的鼻子骂道,“撤到半路还想绕开我,真当老子好欺负?我魏延攻城略地的时候,杨仪还在帐里替他数粮草呢!”
费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苦口婆心地劝:“文长,丞相临终遗计,撤军之事早有安排,你莫要意气用事……”
“什么遗计?”魏延冷笑,“我看是杨仪假传遗命,要夺我的兵权!”
他越说越怒,干脆不再听劝,领了本部人马,烧毁栈道,堵住大军归路,与杨仪所率主力在南郑城下对峙起来。一时间,蜀军自己人跟自己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
消息传开,汉中震动。
杨仪得到魏延反讯,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得不强压怒火:“我奉丞相遗命统军,岂能容你作乱?费祎,你即刻去找马岱。”
“马岱?”费祎一愣。
“不错。”杨仪从怀中摸出那只锦囊,拆开看了半晌,压低声音道,“丞相临终前早有交代。若魏延生变,便寻马岱依计行事。丞相说……魏延性烈如火,受不得激,更防不住身边人。”
费祎听得心头一凛,忽然想起当日丞相看马岱的那一眼,这才恍然明白那一眼里的深意。
马岱领命而来。
杨仪没有多言,只把锦囊中的密计递给他。马岱看完,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丞相待我恩重,我自当不负。”
第二日,魏延正在帐中饮闷酒,忽报马岱来访。二人同为汉中旧将,平日颇有交情,魏延见马岱只身前来,又带了一坛好酒,不由放松警惕,笑道:“子元来得正好,陪我喝两杯,这些天可憋死老子了。”
马岱坐下陪他连饮几碗,趁酒意上头,佯作关切:“文长,你这一番闹腾,可想过后果?杨仪那厮得势,你孤军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怕他作甚?”魏延一拍桌案,“我魏延纵横沙场二十年,还怕一个书生?等我杀进南郑夺了兵权,看他还敢耀武扬威!”
“文长说得是。”马岱陪着笑,又满上一碗,似是无意地问,“那你这场火并,究竟要闹到哪一步才肯收手?”
魏延被问得兴起,正待大放厥词,忽然觉出不对——马岱今日句句往要害上引,与平日判若两人。他猛地抬头,却见马岱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酒碗已悄悄搁下。
“文长,”马岱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丞相临终前有密令,令我相机行事。你今日若肯罢手,或还可保全性命;若执意作乱……”他顿了顿,“莫怪我不念多年袍泽之情。”
魏延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正要拔刀,马岱早已抢先一步,腰间佩剑闪电般出鞘,寒光掠过,直取魏延要害。
魏延武艺虽高,此刻酒意上头,又全无防备,只来得及侧身避过要害,仍被一剑刺中前胸,踉跄倒地。
“你……你好……”魏延瞪大眼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死在这个平日相交的兄弟手里。
马岱收剑,望着血泊中的魏延,良久才低声道:“文长,你太倔了。丞相在时尚能压得住你,如今他走了……这天底下,再没有人能容你这般闹下去了。”
魏延既死,余党或降或散,蜀军这场险些酿成大祸的内乱,就此平定。
杨仪闻报,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却又没有半分喜色。他望着北边秦岭的方向,长叹一声:“丞相,您算无遗策,连这一步都替我们想到了。可您走得这样急……留下这许多烂摊子,可叫我们怎么收拾。”
费祎在一旁默然。魏延之死虽系自取,却也断送了蜀汉一员猛将;而这,不过是丞相走后人才凋零的开始。
远在数百里外的长安,赵珩也收到了蜀军内乱的消息。
“魏延烧了栈道,又被马岱斩杀?”赵珩放下军报,神色复杂,“诸葛亮啊诸葛亮,你当真是算无遗策,连死后自家这一场内乱,都被你提前埋好了棋。”
“大都督,”李大壮凑上来,“蜀军自相残杀,元气大伤,咱们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
“不急。”赵珩摇头,望向南边,“魏延一死,蜀汉再无领兵打仗的悍将;诸葛亮一走,蜀中再无运筹帷幄的谋主。这一场内乱,折损的不止一个魏延,更是蜀汉最后的一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从今往后,西线再无忧患。这天下的棋局……也该轮到咱们主动落子了。”
李大壮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大都督,你说啥子棋?”
赵珩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抬眼望向洛阳的方向。
诸葛亮死了,魏延也死了,蜀汉最耀眼的两颗将星,接连陨落在秦岭的风里。对大魏而言,那个压了曹魏十几年、让历代明君猛将寝食难安的阴影,终于彻底消散。
可赵珩心里却隐隐觉得,诸葛亮的死,或许并不是这盘棋的终局,而是另一场更大博弈的开始。
夕阳西下,秦岭的风呜咽着吹过城头。
长安城外,一骑快马正带着诸葛亮的死讯疾驰向东,直奔洛阳而去。这封足以震动整个天下的讣报,正悄然改写着一个王朝未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