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的风,吹过空荡荡的营盘,吹散了满地残旗。
第五次北伐,结束了。
诸葛亮病逝的消息,随着那封雪片般的讣报传遍天下,压了曹魏整整十三年的阴云,终于彻底散开。蜀军撤回汉中,再无北伐之力;西线战事平息,长安至陇右,重归安宁。
而这一切,长安城里的赵珩,是头一个感受到的。
那一日,赵珩登临长安城头,望着南边秦岭的方向,久久不语。这个曾经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字,这个耗尽了他无数心血的对手,终究是走了。
“大都督,诸葛……真的死了?”李大壮站在身后,还有些恍惚。
“死了。”赵珩收回目光,声音平淡,“蜀军秘不发丧,不过是怕我趁虚而入。如今大军已安然退回汉中,这消息,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那咱们是不是该……”李大壮搓了搓手,眼睛又亮起来。
“不该。”赵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诸葛亮虽死,蜀汉却仍有一战之力。此刻若贸然进犯,正撞上蜀人哀兵之气,反倒要吃大亏。打蛇要打七寸,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李大壮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这些年来,赵珩早已习惯了诸葛亮这个对手的步步紧逼。如今人一走,他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棋逢对手,忽然没了对手,这一盘棋,反倒不知该怎么下了。
消息传回洛阳,朝堂上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金銮殿上,曹叡拿着诸葛亮的讣报,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角都出了泪。
“诸葛亮……终于死了!”他笑得畅快,“这老匹夫,年年北伐,扰得朕夜不能寐。如今他一走,蜀汉再无人能与我大魏争锋!传朕旨意,摆宴,朕要与诸位爱卿,痛饮三杯!”
朝堂之上,群臣齐贺,一片欢腾。唯有几道目光,在欢喜之余,悄悄投向西北的方向——那里,有个年轻人,以不到而立之年,硬生生扛住了诸葛亮六次北伐,力保西线不失。
这份功勋,任谁也无法忽视。
“陛下,”尚书令陈群上前一步,奏道,“诸葛亮病逝,西线无恙,皆赖雍凉大都督赵珩之功。此人镇守西线数年,御蜀有方,实为社稷栋梁。如今蜀患既平,陛下正当论功行赏。”
“陈卿所言极是。”曹叡点头,脸上笑意未敛,“赵珩之功,朕早记在心里。此番北伐,若无他坚守渭水、坚壁清野,拖垮诸葛亮十万大军,我大魏何以能这般安稳?”
他略一沉吟,当即下旨:
“传朕旨意——雍凉大都督赵珩,御蜀有功,劳苦功高,特晋升为太尉,仍镇守雍凉,总揽西线军事。食邑增至二千六百户,赐黄金百斤、锦缎千匹。其麾下将佐,各依功劳,从厚封赏。”
此言一出,朝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太尉,三公之首,掌全国兵权。曹叡竟将这样一个位极人臣的职位,给了那个刚过而立之年、尚无子嗣的年轻人。虽说论功行赏,可这步子,迈得实在有些大了。
有人心中暗叹,却无人敢出言反对。毕竟,诸葛亮六出祁山,正是赵珩用一场场死守、一次次破袭,硬生生把那十万大军耗死的。这份功勋,服众。
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赵珩接到诏书时,正在城外的军田里,挽着袖子,跟士卒一道查看今年秋收的长势。
“太尉?”他拆开诏书看了半晌,眉头微微一动,却并无狂喜之色,只平静地收起,应道,“臣,领旨。”
“大都督……不对,该叫太尉了!”李大壮比他还激动,搓着手道,“太尉啊!三公之首!这可是位极人臣了!大都督,咱们是不是该摆个宴,好好庆贺庆贺?”
“庆贺什么?”赵珩淡淡瞥了他一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诸葛亮虽死,可天下未定,孙权还在东边虎视眈眈,这太尉的担子,可不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封诏书里,可还带着‘仍镇守雍凉’四个字。西线一天不能真正太平,我这太尉,就一天坐不安稳。”
李大壮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又问:“那……太尉大人,您这些军田,还接着种不?”
“种,当然得种。”赵珩挽着袖子,弯腰拔起一株野草,“大军屯田,方能自给自足。诸葛亮的教训就在眼前——粮草转运,最耗国力。咱们西线要想长治久安,就得把田种好,把粮囤足。”
他直起身,望着眼前这片绿油油的军田,目光深邃。
当年初到西线,他守的是城;如今坐镇雍凉,他要守的是这一方长久的太平。诸葛亮能六出祁山而不绝粮道,靠的是蜀地丰饶、屯田得力;他赵珩要在西线扎下根,同样离不开这一亩一亩的军田。
夜里,赵珩独坐书房,就着一盏孤灯,翻看那封诏书。
太尉、二千六百户、黄金百斤……这些数字,于他而言,分量并不重。他真正在意的,是曹叡那句“仍镇守雍凉”——这意味着,他还要在这片西北的土地上,继续守下去。
忽然,他放下诏书,望向窗外西北的方向,目光沉凝。
诸葛亮死了,蜀汉元气大伤,可东边的孙权仍在,辽东的公孙渊也不安分,魏国四周,隐患犹存。而更让赵珩隐隐在意的,是那句“太尉”——三公之首,掌天下兵马,这个位置太高了,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烫手。
“树大招风啊。”他低声自语,眼中却并无惧色。
他知道,曹叡是个明君,尚能容他;可这天下的变数,从来不只来自战场。诸葛亮在时,他是力挽西线的擎天柱;诸葛亮走了,这份功劳与权柄,究竟会把他推向更高处,还是更深的水里?
夜风穿过长安城的飞檐,吹动案上灯烛。
赵珩缓缓合上诏书,起身望向窗外。他知道,西线的这场仗,终于打完了;可这大魏朝堂之上的另一场棋局,才刚刚摆开。
而那个站在权力顶峰、却同样站在风暴中心的名字,已经悄然写进了史书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