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谷道里,风呜呜地刮着,像无数人在低泣。
司马懿率两万精骑,已经缀着蜀军后队追了三日。他不急,蜀军撤一步,他便跟一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头耐心极好的狼,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将军,蜀军后队忽然停下来了。”斥候来报。
“停了?”司马懿眉头微挑,勒住马。前方蜀军后队果然顿住,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穿透山风——那是蜀军的进攻号。
“他们要反攻?”副将脸色微变,“将军,莫不是有诈?”
司马懿眯起眼,只见蜀军后队调转军旗,前军变后军,队形严整,毫无溃散之相。一杆大纛在风中猎猎招展,赫然写着“诸葛”二字。
司马懿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蜀军中突然战鼓大作,如闷雷滚过山谷。一支人马从蜀军阵中杀出,喊杀震天,直扑魏军前队。那架势,哪里像群龙无首的溃军,分明是布好了口袋,等着魏军往里钻!
“诸葛……诸葛亮,他还活着?”副将的声音都变了调。
司马懿脸色骤变,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次现出惊惧。他死死盯着那杆在风中猎猎的大纛,仿佛隔着千军万马,又看见了那个摇着羽扇、谈笑间便让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身影。
“不好!中计了!”司马懿猛地一勒马缰,沉声喝道,“诸葛亮诈死诱我,这是要围歼我军!传令,全军即刻撤退,不得恋战!”
“将军,蜀军分明是……”有部将想说什么。
“闭嘴!撤!”司马懿厉声打断,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急切,“诸葛亮算无遗策,他既敢摆开架势,必有后手。再不撤,咱们这两万人马,都得交代在这山谷里!”
军令如山。魏军前部调转马头,仓促后撤。两万精骑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撤的时候却狼狈不堪,连滚带爬。
眼见魏军溃退,蜀军阵中响起一片欢呼。
杨仪立于中军,望着魏军仓皇逃窜的身影,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却红了。
“丞相……”他低声呢喃,“您人都走了,还能吓退司马懿两万大军。您老人家这最后一计,当真是把仲达给活活遛死了。”
费祎策马过来,也是一脸感慨:“丞相临终前算到魏军必追,料到司马懿生性多疑,只消把军旗一竖、战鼓一擂,他定会疑心是诈死之计。”
“死诸葛走生仲达……”姜维望着那杆在风中飘扬的大纛,喃喃道,“这六个字,怕是要传遍天下了。”
杨仪闻言,擦了一把眼角,忽又叹了口气:“可惜丞相再也看不到了。他这一走,走得惊天动地,也走得……孤零零的。”
这话一出,三人俱是沉默。
他们望向那辆藏着棺木的辎重车,心里明白,这位耗尽一生心血、六出祁山、只为兴复汉室的武侯,已经永远留在了五丈原。他用最后一计,为这支十万人的大军,挣来了全身而退的机会。
远在数十里外,司马懿一路狂奔,直到彻底甩开蜀军,才敢停下喘气。
他勒马回头,望向那片渐渐远去的山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诸葛亮……”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人都死了,还能摆我一道,让我白白跑了这么远。”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那蜀军主帅……到底是不是诸葛亮?万一咱们方才赌一把,冲上去……”
“住口!”司马懿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没见过诸葛亮用兵。他那人,最擅以退为进、以诈取胜。方才那阵仗,分明是算准了我要追,才布下的口袋。今日若贸然压上,你我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副将喏喏不敢再言。
良久,司马懿才平复了气息,望着南边重重山影,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罢了。诸葛亮既已不在人间,这天下的棋局,终究是我笑到最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这一局‘死诸葛走生仲达’,怕是够我记一辈子了。”
他转身,策马往北而去。
数日后,司马懿率军回到渭水大营。
赵珩一见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忍不住笑了。
“仲达,你这是……被一个死人给吓回来了?”赵珩玩味道。
司马懿脸色一黑,却不便发作,只悻悻道:“蜀军阵中竖起‘诸葛’大纛,战鼓齐擂,反冲我军。臣以为诸葛亮尚在,不敢恋战,只得暂退。”
赵珩闻言,哈哈大笑:“仲达啊仲达,你素来精于算计,怎么一到诸葛亮面前,便先自矮了三分?人都死透了,你怕他作甚?”
“大都督有所不知,”司马懿正色道,“诸葛亮虽死,其兵未乱,其谋未失。若非他临终留下这最后一手,蜀军何以能败而不溃、全身而退?此人用兵,死了比活着还难缠。”
这话说得赵珩也敛了笑意,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诸葛亮这一生,六出祁山,虽未克中原,却把蜀汉的国运,硬生生又续了十几年。他这一走,蜀中再无第二个人,能有这份心志与谋略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蜀军,如今撤到何处了?”
“据斥候回报,蜀军已安然渡过褒斜道,往汉中方向去了。”司马懿道,“撤得极稳,一兵一卒,未失一人。”
“好一个诸葛孔明。”赵珩低声叹道,“死诸葛,走生仲达……这六个字,怕是后世要传唱许久了。”
帐内一时寂静。
两个人望着南边秦岭的方向,各自想着心事。
诸葛亮死了,这个缠绕了他们数年、让整个曹魏寝食难安的名字,终于成了史书里的一页。可赵珩心里却清楚,诸葛亮这一走,反而意味着蜀汉即将迎来一场权力的洗牌——魏延、杨仪,还有那个藏了多年的锦囊,这场内乱的余波,怕是才刚刚开始。
而司马懿望着那片山影,眼中也闪过一抹幽深的光。他忽然觉得,诸葛亮虽然死了,可这盘棋,似乎才刚刚下到最要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