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的秋雾散尽之后,蜀军大营已经人去营空,只留下一地狼藉。
赵珩站在那顶空了的中军大帐前,看着案上残留的药碗、散落的竹简、还有那盏被风吹熄的灯,久久没有动。他伸手摸了摸灯盏,凉的,冰得透骨。
“诸葛亮的病,怕是真的撑不住了。”他低声自语,却又摇了摇头,“可他那个人,最擅长故布疑阵。万一是诈,贸然追上去,反倒掉进他设好的套里。”
“大都督,”李大壮凑上来,“那到底追不追?”
“不急。”赵珩转身,望向南边渐渐没入山影的蜀军方向,“让斥候远远缀着,把消息再摸实些。诸葛亮若真已殒命,蜀军军心必乱,藏不住。”
军令一下,魏军斥候像撒出去的网,悄然南下,贴着蜀军的尾巴一路盯梢。蜀军撤得倒是稳,队形不乱,旗帜不歪,连辎重车都首尾相接、严整有序,看不出半分主帅新丧的迹象。
赵珩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撤得这么整齐……”他喃喃道,“要么是诸葛亮真在军中坐镇,要么——就是有人把他藏得很好,好到连自家将士都骗过了。”
他心里隐约有数,却始终不敢把那个答案说死。
这一日,斥候终于带回一个让赵珩眼皮一跳的消息:蜀军撤军途中,前队忽然加快速度,与后队拉开距离;而原本负责断后的魏延所部,竟脱离大队,抄小路朝南疾行而去。
“魏延走了?”赵珩眼睛眯起。
“回大都督,魏延带走了本部人马,没跟大军同行。”斥候禀道,“蜀军内部,像是起了变故。”
赵珩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他几乎可以断定——诸葛亮,真的已经不在了。否则以那位武侯的算无遗策,断不会让主力与断后部队分道扬镳、乱成一锅粥。这支蜀军,已经没了主心骨。
“传令升帐,召诸将议事!”
中军帐内,魏军众将齐聚。
赵珩把事情一说,帐内顿时炸开了锅。
“武侯殒命?那蜀军就是无主的孤军了!”郭淮一拍大腿,“大都督,正该趁他病、要他命,全力追击,把蜀军主力一举吞了!”
“就是就是!”孙礼也急道,“现在不打,等蜀军逃回汉中养精蓄锐,明年还得卷土重来!”
群情激昂,纷纷请战。唯独司马懿坐在末席,捻着胡须,始终一言不发。
赵珩注意到他,问:“仲达,你怎么看?”
司马懿这才慢悠悠开口:“武侯之殁,消息虽已近乎坐实,可此事终究关乎国运,不可不慎重。依臣之见,追是要追的,但须留三分余地——蜀军主力虽乱,魏延却带兵脱离了大队。若贸然全力压上,反被那两人联手,或有一处得手,便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是大都督信得过臣,臣愿领一支劲旅,先行追击,替大都督探一探虚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进退皆宜。赵珩看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中暗赞——难怪当年诸葛亮对他如此忌惮,此人做事,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
“好。”赵珩点头,正色道,“仲达既有此心,便由你率前部追击蜀军。孤率主力随后接应。记住,穷寇莫追,点到即止。若见蜀军有诈,即刻退回,不得恋战。”
“臣遵命。”司马懿起身领命,眼中精光一闪。
军令既下,魏军前部当天便开拔。
司马懿率两万精骑,衔着蜀军后队的烟尘一路南追。他追得不急不缓,始终保持在能咬住又不被甩开的距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盯着蜀军队伍的每一个细节——辎重车、旗号、脚步声。
“将军,蜀军撤得越来越快了。”副将策马贴近,“怕是要急行军逃命。”
“快了,才有问题。”司马懿淡淡道,“无主帅的军队,撤得越急,越容易露出破绽。传令,再提一分速度,逼近他们。”
话音未落,前方蜀军后队忽然一阵骚动,随即响起号角声。紧接着,一支人马从斜刺里杀出,拦住魏军前路——正是蜀军断后之军。
“将军,前方有蜀军拦截!”斥候急报。
司马懿勒住马,望着那支杀气腾腾的蜀军断后部队,并不慌乱。他缓缓道:“诸葛亮不在了,这支军队便是一盘散沙。让他们拦,我倒要看看,这最后一局,蜀军还藏着什么手段。”
他挥手,传令前部结阵,并不强攻,只与蜀军遥遥对峙,静观其变。
这一对峙,便是一日一夜。
远在后方,赵珩率主力缓缓推进,与司马懿保持呼应。他收到前线的战报,眉头微动。
“仲达不与蜀军硬拼,只远远缀着,这是在等蜀军自己露出破绽啊。”赵珩低声道,“这人行事,果然步步算计。”
“大都督,”李大壮问,“那咱们要不要再往前压一压?”
“不急。”赵珩摇头,“有仲达在前头耗着,咱们稳住后路便是。蜀军群龙无首,拖得越久越撑不住。”
他望向南边秦岭的方向,目光幽深。
诸葛亮已经死了,这是近乎可以确定的事。可他那个“算无遗策”的名头,实在太过响亮——亮到即便他死了,赵珩也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这一场追击,究竟是雪崩的开始,还是诸葛亮临终前布的最后一局死棋?
没有人敢断定。
夜色渐深,秦岭的风吹过山谷,呜呜作响,像无数亡魂在低泣。
司马懿立在大军阵前,望着前方蜀军那星星点点的营火,久久不语。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
“诸葛亮……你走了,这天下的棋,便再无人能与我下到头了。”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可你留下的这支军队,还有那个魏延——你算到了他们的乱子,却不知,我早已替他们,留好了这一局。”
夜风呜咽着掠过山野,魏军前部的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而远在南边的山道深处,一场蜀军内部的剧变,正悄然逼近它最惨烈的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