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二年八月,深秋的风掠过五丈原,带着渭水的湿冷,一夜之间,草木都黄透了。
诸葛亮是在那个清晨走的。
天色将明未明,他忽然睁开眼,目光出奇地清明,像是回光返照。他望着帐顶那盏摇曳的灯,轻声开口:“仲达……蜀汉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们了。”
守了一夜的姜维、马岱、费祎齐齐跪在榻前,红了眼眶。
诸葛亮又抬了抬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那只枯瘦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诸葛武侯,殁于五丈原,年五十四。
帐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帐帘哗哗作响,吹灭了案上那盏灯。五丈原上,一代名相,就此陨落。
姜维伏在榻前,半天没能起身。
费祎最先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沉声道:“丞相新丧,军心不稳,魏军还在渭水对岸虎视眈眈。此刻若走漏消息,大军必乱。当务之急,是秘不发丧,依丞相遗计,先把大军安然撤回去。”
“不错。”杨仪也稳住心神,“丞相临终前早有交代,退军之策一应章程都定了下来。我等只需照计而行。”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字——忍。
于是,五丈原上,一场瞒天过海的撤军开始了。
蜀军营中,一切如常。营帐照旧支着,旗帜照旧飘着,炊烟照旧升着,连巡营的士卒都不知道,那顶中军大帐里,早已人去楼空。杨仪、费祎、姜维三人亲自督阵,将诸葛亮遗体装入棺木,藏于辎重车中,每日照常派人到中军帐“禀报军情”,装得滴水不漏。
“丞相这两日身子可好些了?”有不明就里的将领问。
“好些了,能进些粥了。”姜维面不改色,应得自然,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消息瞒得极严,连魏延都不知晓。按丞相遗计,大军由杨仪统领稳步后撤,魏延率所部断后防备魏军。这安排看似天衣无缝——只要魏军不来追,十万大军便能安安稳稳退回汉中。
可谁也没想到,真正的祸患,从来不在魏军那边。
大军拔营那日,五丈原的晨雾还未散尽。蜀军辎重车辆首尾相接,绵延数十里,缓缓向南移动。杨仪坐镇中军,调度井然,仿佛只是寻常的一次移营。
渭水北岸,赵珩早就接到了蜀军异动的密报。
“蜀军拔营了。”李大壮兴冲冲地来报,“大都督,要不要追?诸葛亮前脚走,咱们后脚就能咬住他尾巴,咬下一块肉来!”
“不急。”赵珩却出奇地冷静,他望着南岸渐渐远去的烟尘,眉头微蹙,“蜀军撤得太整齐了。诸葛亮素来谨慎,真要撤,不会撤得这么干净利落。这里面,多半有诈。”
“有诈?”李大壮挠头,“那咱们就不追了?”
“追,但不急着追。”赵珩淡淡道,“派两支轻骑远远缀着,看他们撤到哪一步,阵脚稳不稳。若真有破绽,再动手不迟。”
可等魏军斥候回报,赵珩却越听越觉得不对。
“蜀军后队井然,无一处散乱;前队脚步沉重,似是……”斥候顿了顿,“似是压着一口很大的棺木在走。”
赵珩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大盛。
“棺木?辎重车队里藏着棺木……”他喃喃自语,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瞳孔一缩,“诸葛亮……难道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却已隐隐猜到那个答案。一个念头在脑中急速转过——若是真的,那么眼前这支正缓缓撤走的蜀军,便是一群无主帅的孤军;而那位号称“算无遗策”的武侯,此刻怕已不再人间。
“大都督?”李大壮见他出神,小心翼翼地问。
“传令下去,”赵珩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悲,“全军保持戒备,暂不追击,远远缀着蜀军后队。若是果真如此……”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这天下的棋局,怕是要改写了。”
李大壮没听懂,只觉得大都督今日格外反常。
而此刻,蜀军队伍中,杨仪坐在车驾里,手里攥着诸葛亮留下的那封遗表和几道密令,一遍遍翻看,只觉得字字千钧。
“丞相临行,把什么都算好了……”他低声道,“撤军章程、粮草调度、后队断应,连最坏的情况都替咱们想到了。”
费祎策马与他并行,轻声问:“那……魏延那边?”
杨仪握着密令的手微微一紧,沉默片刻,才道:“丞相早有安排。只要魏延不生事,大军便能平安退回汉中。若他当真……”他没有说下去,只叹了口气。
秋风卷着落叶,吹过长长的队伍。蜀军将士们尚不知情,只当这是一次寻常的撤军,有说有笑地赶路。唯有队伍最前方那辆辎重车里的棺木,和驾车人通红的眼眶,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三天后,大军行至一处山道。
忽然后队一阵骚动,有人快马来报:“禀参军,魏延将军领兵脱离后队,抄小路往南去了!他……他带走了麾下本部人马!”
杨仪猛地掀开车帘,脸色骤变。
“魏延……果然反了。”
费祎也是心头一沉,却见杨仪很快稳住神色,从怀中缓缓摸出那只锦囊,拆开看了半晌,目光渐渐坚定。
“丞相,果然算到了这一天。”他收起锦囊,沉声道,“传令,依计行事。魏延既反,便让他看看,诸葛亮的最后一计,究竟能保多少人。”
远在渭水北岸,赵珩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蜀军队伍在南边的山影里渐行渐远,久久不语。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诸葛亮……”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神色复杂,“你算尽天下,终究也没能算到,你最信任的人,竟会在你身后,反了你的军队。”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片笼在暮色里的秦岭群山。他知道,五丈原上那颗星已经落了,而蜀汉的国运,恐怕也正在这片暮色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没有人知道,这场撤军路上即将上演的内乱,会把蜀汉的命运,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