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林凡被张磊用一只拖鞋拍醒。
拖鞋是软底的，杀伤力不高，羞辱性极强。林凡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头发压得像刚从服务器机房逃难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最好有事。”他说，“不然我现在就让你体验一下人类尚未被 AI 替代的原始暴力。”
张磊站在床边，穿着皱巴巴的白 t 恤，胸前印着四个大字：未来可期。那件衣服是学校就业指导中心发的，质量薄得像承诺，洗两次就能看见人生的底色。
“凡子，机会来了。”张磊把手机举到他眼前，“我接到活了！”
林凡缓慢眨眼。
“你昨晚不是还在给公司起名吗？今天就接到活了？资本市场对废物这么宽容？”
“别酸。”张磊把手机界面往他脸上怼，“我在一个兼职群里看到的，小公司招文案外包，写一篇产品推广稿，两百块。我已经拿下了。”
林凡撑着床板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开机。
“你拿什么拿下的？”
“自信。”
“说人话。”
“我跟老板说，我有 AI 辅助，效率高，出稿快，风格多样，支持修改。”
“你这不叫接活。”林凡摸索着找眼镜，“你这叫把甲方骗进来杀。”
张磊不以为耻，反而很骄傲。
“商业的本质就是信息差。以前信息差掌握在老板手里，现在掌握在会用 AI 的老板手里，也就是我。”
“你什么时候成老板了？”
“精神上。”
林凡戴上眼镜，终于看清手机屏幕。兼职群里，头像是山水画的甲方发来一段需求：给公司新出的智能保温杯写一篇推广文案，要求年轻化、有科技感、有温度，突出产品卖点，适合公众号发布，字数一千五左右。
林凡看完，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两百块真香，而是这需求熟得可怕。
年轻化、有科技感、有温度。
这三个词就像甲方界的三件套，单独看都像人话，合起来就是一道玄学题。年轻化到什么程度？科技感是赛博朋克还是蓝色渐变？有温度是讲亲情还是杯子真的会发热？甲方不说，甲方只负责皱眉。
张磊已经坐到电脑前，打开 AI 对话框，手指敲得飞快。
“请帮我写一篇智能保温杯推广文案，要求年轻化、有科技感、有温度，突出产品卖点，适合公众号发布，字数一千五左右。”
林凡爬下床，端着牙杯站在他身后。AI 反应很快，几秒钟后开始吐字。
标题：不止保温，更懂你的生活。
开头：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一杯温热的水，或许就是疲惫日常里最温柔的陪伴。
张磊一拍大腿。
“你看，多高级！”
林凡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高级在哪？”
“温柔的陪伴啊。”
“杯子要是懂陪伴，那我建议它先陪你把欠我的三十六块奶茶钱还了。”
张磊假装没听见，继续往下看。文案里写，一款智能保温杯采用先进温控芯片，能够精准感知水温变化；配备智能提醒功能，让你在忙碌中也不会忘记补水；简约外观，适配多种生活场景；从清晨到深夜，陪你一路前行。
整篇文案流畅得像商场广播，安全得像小区宣传栏。没有明显错误，也没有任何会让人记住的东西。
林凡刷完牙回来，张磊已经把文案复制出来，准备发给甲方。
“等等。”林凡拉住他，“产品资料呢？”
“什么产品资料？”
“保温杯的容量、材质、电池、价格、功能、目标用户。”
张磊眨眨眼。
“甲方没给。”
“甲方没给你就问啊。”
“问了显得我不专业。”
林凡沉默两秒。
“你不问才显得你专业诈骗。”
张磊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给甲方发消息：老板您好，这边想确认一下产品具体参数，方便文案更精准。
山水画头像很快回复：你先按通用的写，突出智能就行。
张磊把聊天记录给林凡看，摊手。
“看见没？甲方也不想精准。”
林凡一时无言。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工作叫写文案，还有一种工作叫替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假装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前者靠文字，后者靠玄学、情绪稳定和对生活的恨。
张磊把 AI 文案稍微改了几个词，标题改成《一杯温水，装下你的整个宇宙》，发给甲方。发完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表情安详。
“两百块到手。凡子，这就是生产力革命。”
“革命先烈要是知道你用革命形容复制粘贴，棺材板都想申请售后。”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甲方回复了。
山水画头像：不太行。
张磊坐直。
山水画头像：太空。
张磊皱眉：“空？哪里空？不是写了宇宙吗？”
林凡把水杯放桌上。
“他说的空不是太空，是没内容。”
张磊不服，继续问：老板觉得哪里需要调整？
甲方：要更年轻。
张磊立刻对 AI 下指令：请把文案改得更年轻。
AI 生成第二版。
标题：年轻人的第一只智能保温杯，安排！
开头：打工人集合！你是不是也经常忙到忘记喝水？一只智能保温杯，直接把补水仪式感拉满！
张磊眼睛一亮。
“一版有网感。”
林凡看了一眼，眉毛差点飞出去。
“你确定？一像四十岁领导强行混进大学生群聊。”
“你懂什么，这叫年轻化。”
张磊发给甲方。
三分钟后，甲方回复：太浮。
张磊：“……”
林凡坐在旁边，努力压住嘴角。
张磊再次请教：那老板想要什么感觉？
甲方：年轻但不要太年轻，科技但不要冷冰冰，温暖但不要鸡汤，最好有点高级。
张磊盯着屏幕，表情从自信变成了迷茫，再从迷茫变成了想报警。
“这人是不是在修仙？”
林凡点头。
“甲方传统道法，讲究一个有，但不要太有。”
张磊把需求原封不动丢给 AI。AI 很快生成第三版，标题叫《把生活调到刚刚好的温度》。这一版比前两版稳一点，少了宇宙和打工人，加入了几个场景：清晨通勤、办公室会议、深夜加班、运动后补水。文字不算惊艳，但至少像一篇能交差的东西。
张磊发过去后，甲方沉默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像等待高考成绩一样坐立不安。林凡则打开 AI，让它生成明天面试可能会问的 Java 基础题。屏幕上列出集合、线程、Spring boot、数据库索引、项目经验。林凡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问题，心里慢慢发紧。
知识是学过的，项目是做过的，可一旦要拿出去面对社会，就像把宿舍里养了四年的盆栽搬到沙漠，突然觉得哪哪都虚。
AI 给出的答案很标准。标准到林凡读了三遍，觉得自己要是照着背，面试官可能会夸他，也可能会问：“这段是你理解的，还是你复制的？”
他试着让 AI 用更口语的方式解释数据库索引。AI 换了一套说法，把索引比作书本目录。林凡觉得有用，又让它模拟面试官追问。它问：如果索引这么好，为什么不每个字段都建索引？
林凡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嘴边，却卡得不顺。AI 给了解释：索引会占用空间，影响写入和更新性能，并非越多越好。
林凡在笔记本上写下来。写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在用手写。昨晚那本被张磊嘲笑过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纸页边角卷着，里面夹着大学四年乱七八糟的知识点、待办清单、外卖电话和几句骂老师的话。
张磊瞥见，啧了一声。
“你怎么还手写？让 AI 总结成面试卡片啊。”
“写一遍记得住。”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肉体记忆。”
林凡没抬头。
“我的肉体目前比你创业计划靠谱。”
张磊刚要反击，手机响了。
甲方回复：还是不行。
张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甲方：感觉不像我们品牌。
张磊忍不住打字：老板，您品牌是什么感觉？
甲方：就是我们品牌的感觉。
宿舍安静了。
林凡把笔放下，发自内心地说：“你这两百块，挣得像西天取经。”
张磊抓着头发，开始第四次让 AI 修改。这一次，他把甲方所有反馈都塞进去，要求“年轻但不浮、科技但不冷、温暖但不鸡汤、高级但不装、符合品牌但品牌未知”。AI 沉默了大概两秒，像在电子世界里短暂思考人生。
然后它写出了一篇更安全、更圆滑、更没有灵魂的文案。
林凡看完，甚至对 AI 产生了同情。
不是它不行，是这个需求已经超出了碳基和硅基的共同尊严。
张磊发过去后，甲方又沉默了。过了二十分钟，对方发来一段语音。
张磊点开。
一个男声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很吵，像在饭店包厢。
“小张啊，整体还是没抓住我们想要的那点。你看，我们这个杯子吧，它不是普通杯子，它是一个生活方式。你不能只写保温，你要写那种情绪价值。现在年轻人买东西，不是买功能，是买认同。你这个文案没有打到人心里。”
语音足足五十八秒，核心意思可以概括成四个字：我也不会。
张磊听完，眼神空洞。
“凡子，我现在明白唐僧为什么取经要带三个徒弟了。”
“为什么？”
“一个人受不了一种委屈。”
林凡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张磊不甘心，又让 AI 分析甲方语音，提炼修改方向。AI 总结得头头是道：强调生活方式、突出情绪价值、弱化功能参数、增强品牌认同。
张磊看着总结，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他决定不再让 AI 直接写，而是先让 AI 列大纲，再自己改。这个决定让林凡有点意外。
“你不是说 AI 全能吗？”
“全能也得有我这种高端人类把关。”张磊嘴硬，“不然显得我这两百块太好挣。”
他开始一段一段改。把“智能温控芯片”改成“它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一口热水”，把“补水提醒”改成“忙到忘记照顾自己的时候，它替你轻轻敲一下生活的门”。林凡听得直起鸡皮疙瘩，但不得不承认，比前几版像人写的了。
张磊写到最后，卡在结尾。
“怎么收？”
林凡想了想。
“别写宇宙，别写人生，别写梦想。就写一个人加班到深夜，喝到一口温水，发现自己还没彻底变成公司耗材。”
张磊愣了愣。
“这个好。”
“当然好，因为这是人话。”
张磊把这层意思改得稍微体面一点，凑成第五版发过去。
这次甲方过了半小时才回。
山水画头像：这个方向对了。
张磊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山水画头像：但是还要再精简一点，更高级一点。
张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林凡拍拍他的肩。
“恭喜你，从一键生成进入一键返工。”
下午三点，张磊终于交出第八版文案。甲方勉强通过，转了两百块。张磊看着到账提示，整个人像刚从精神病院实习回来。
“凡子。”他声音沙哑，“AI 确实提高了效率。”
“怎么说？”
“以前我一天只能被甲方折磨一次，现在 AI 帮我把一个流程压缩到了四小时。”
林凡笑了很久。
笑完后，他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和电脑屏幕，心里却没那么轻松。张磊一单活很小，小到只值两百块，可里面该有的东西一点不少：模糊需求、自动生成、反复修改、人工兜底、责任归人。AI 负责吐出第一版，人负责承受退回来的每一版。
晚上，张磊用那两百块请林凡吃了顿麻辣烫。说是请，其实两个人加起来花了六十八，剩下的钱张磊宣布投入公司启动资金。
“公司在哪？”林凡问。
“先云办公。”
“员工呢？”
“你。”
“我什么时候入职的？”
“从你帮我想结尾那一刻起，你已经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加盟意愿。”
林凡夹起一片藕，冷冷道：“那我现在用实际行动表达离职。”
小店电视上正在播新闻，主持人提到多家互联网公司推出 AI 办公助手，宣称将大幅提升企业内容生产与协同效率。画面里，西装革履的负责人站在发布台上，背后大屏写着“让创造更简单”。
张磊嚼着鱼丸，口齿不清地说：“你看，趋势来了吧。”
林凡看着电视，没有反驳。
创造确实变简单了。至少第一稿变简单了，包装变简单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变简单了。可真正难的东西一点没少：判断、取舍、理解人、承担后果。
这些东西 AI 没替他们干。
只是把它们藏到了更后面，等人以为自己已经轻松过关时，再一脚踹出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凡要去面试。张磊吃完麻辣烫，拍着胸脯保证，今晚给他做全套 AI 模拟面试，包教包会，争取让他明天像简历里那个人一样优秀。
林凡听完，忽然有种不祥预感。
“你别把我训练成骗子。”
张磊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训练成高级包装人才？”
林凡把筷子放下。
“你还是闭嘴吧，我怕 hR 明天听见你的灵魂。”
回宿舍的路上，校园广播在放毕业季歌曲，操场边有人拍照，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校门走。林凡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组织面试答案。不是完全照 AI 给的背，而是拿它当提纲，一点点往自己的经历上贴。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有人递来一根拐杖。他可以扶一下，但不能把腿交出去。
宿舍楼下，张磊突然停住，低头看手机。
“怎么了？”林凡问。
张磊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甲方说，他朋友也想写文案，问我接不接。”
林凡看着他那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表情，突然明白人类为什么总会被收割。
因为疼是真的，到账也是真的。
张磊兴奋地搓手。
“凡子，我们要起飞了。”
林凡望着宿舍楼门口那块掉漆的“厚德博学”，叹了口气。
“我看不是起飞，是甲方给你预约了下一轮投胎。”
张磊没听进去。他已经开始给新甲方发消息，语气专业，态度诚恳，像一个刚被生活扇完还主动把另一边脸伸过去的新时代青年。
林凡走在他旁边，手机里那封面试邀请安静地躺着。
明天，他也要靠一份被 AI 修饰过的简历，去面对一个真正的人。
他忽然觉得，张磊今天被退回的不是文案。
是他们这一代人刚刚学会递出去的第一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