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把第七份简历投出去的时候,宿舍空调发出一声像老人叹气似的动静,冷风没吹出来,倒是先吐了一口灰。
张磊趴在上铺,抱着手机笑得床板都在抖。那张床从大一开始就不太牢靠,四年下来承受了张磊无数次熬夜、外卖、失恋、发疯和“明天一定开始自律”,现在每抖一下,都像在替学校发毕业警告。
“凡子,别投了。”张磊探出一颗头,头发乱得像刚被知识殴打过,“时代变了。”
林凡盯着屏幕上“感谢您的投递,我们会认真评估”的自动回复,半天没眨眼。
“是变了。”他说,“以前拒人还愿意写两句人话,现在连拒绝都是复制粘贴。资本主义进步得很具体,主要体现在伤害我的流程更丝滑。”
“不是一个时代。”张磊从床上翻下来,拖鞋一只在脚上,一只飞到门口,整个人带着一种即将发财的光辉,“我说的是 AI 时代。你知道吗,现在有个大模型,写文案、写代码、写论文、做 ppt、起名、算命、安慰失恋青年,啥都会。我刚才刷到一个博主,三天用 AI 赚了八万。”
“三天赚八万?”林凡转过头,“他卖 AI,还是卖你?”
张磊把手机怼到他脸前。屏幕上,一个穿黑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书柜前,表情严肃得像刚从未来回来,标题写着:普通人抓住 AI 风口,月入十万不是梦。
林凡看了两秒,指了指书柜。
“这书柜是背景布。”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他背后那本《认知升级》倒着放,说明认知确实升级了,已经不受重力约束。”
张磊懒得跟他争,把视频声音开大。黑衬衫男人用一种拿捏宇宙规律的语气说,AI 正在重塑世界,谁能先学会驾驭 AI,谁就能成为新时代的弄潮儿。镜头切到收益截图,绿油油一片,仿佛韭菜地里长出了人民币。
宿舍里另外两个床位已经空了。一个考研上岸,朋友圈每天发“岸上风景”;一个签了家游戏公司,头像换成了西装证件照,看起来像提前进入社会挨打预备役。只剩林凡和张磊,两个普通二本计算机专业毕业生,守着几箱没打包的杂物,像被时代遗忘在宿舍里的两袋过期方便面。
林凡成绩不差,也没好到能被大厂看见。他会写代码,但写得像赶末班车,能跑,至于为什么能跑,有时候他自己也想给电脑磕一个。大学四年,他最熟练的技能是把项目报告写得像真有项目,把课程设计答辩讲得像真有设计,把期末复习压缩到三天以内,靠咖啡和祖宗保佑活下来。
可社会不吃这套。
招聘软件上,初级开发岗要求三年经验,实习岗要求熟悉分布式、高并发、云原生,岗位描述写得像招一个退休架构师返聘,工资写得像发生活补助。林凡看多了以后,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自己不是找工作,是在给公司投胎。
张磊比他更离谱。张磊是隔壁文学院的,大学四年写过最多的东西是检讨和朋友圈小作文。他毕业论文题目叫《当代青年网络语言中的情绪表达》,实际内容有一半是在分析“绝绝子”和“栓 q”。答辩那天,导师问他研究意义是什么,张磊沉默三秒,说可以帮助中老年人理解年轻人为什么发疯。
导师也沉默了。
后来他低空飞过。
现在,一位刚被学术界勉强放生的青年,正宣布自己要驾驭人工智能。
“我决定了。”张磊坐到林凡旁边,郑重其事,“我要靠 AI 创业。”
林凡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十厘米。
“你先别靠太近,我怕梦想传染。”
“你懂什么。”张磊点开另一个视频,“现在 AI 写作特别火,短视频脚本、带货文案、公众号文章,全能干。你想想,我有文科底子,它有技术能力,我俩合体,岂不是文曲星骑着服务器下凡?”
林凡看了他一眼。
“你有文科底子?”
“怎么没有?”
“你毕业论文参考文献里有一条写的是百度知道。”
“那叫民间知识生态。”
林凡被他气笑了,刚想继续损两句,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妈”。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林桂兰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菜市场砍价练出来的穿透力。
“小凡,你工作找着没?”
林凡瞬间坐直,像被辅导员点名。
“快了。”
“快了是多快?你三姨家那个表弟,人家大专毕业都进厂了,一个月五千八,还包吃。你学电脑的,不是说电脑最吃香吗?”
张磊在旁边无声大笑,笑得肩膀一抽一抽。
林凡瞪了他一眼,捂住听筒,低声说:“再笑我把你创业计划发给你爸。”
张磊立刻闭嘴,表情庄严。
林凡对电话那头说:“妈,现在行业不太一样,竞争比较激烈。”
“啥竞争激烈?你们不是坐办公室敲键盘吗?键盘还能抢不过别人?”
“现在不光人敲键盘,机器也敲。”
林桂兰顿了一下。
“机器敲键盘?那机器交五险一金不?”
林凡被问住了。
亲妈总能用最朴素的问题,把一个复杂时代干出沉默效果。
“反正你别挑。”林桂兰继续说,“我跟你爸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你找个稳定工作,按时吃饭,别熬夜,别跟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学。前两天你王阿姨说,她侄子搞什么虚拟币,赔得连电动车都卖了。”
“我不搞虚拟币。”
“那就好。还有那个什么人工智能,你也别乱碰。听着就不靠谱,人工的还能智能?我们小区新装的智能门禁,昨天把你刘叔关外头半小时,最后还是保安拿砖头把门别开的。”
张磊眼睛亮了,凑过来小声说:“阿姨不懂,门禁那是低端 AI。”
林凡捂住话筒,冷冷看他。
“你这种高端人类目前也没打开就业大门。”
林桂兰还在电话那头絮叨,问他被子寄不寄回来,毕业照拍没拍,辅导员有没有说档案怎么弄。她说话时背景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楼下小孩嚎叫,生活热气腾腾地从手机那头冒过来,把宿舍里的焦虑衬得更像一盘凉掉的外卖。
林凡应了几句,挂电话后盯着屏幕发呆。
张磊没再笑。他把手机放桌上,视频自动播放到下一个,一个年轻博主正在演示如何用 AI 十分钟写出爆款文案。弹幕密密麻麻,全是“学到了”“求工具”“普通人机会来了”“先冲再说”。
先冲再说。
这四个字像被人拿红笔圈出来,贴在 2025 年夏天所有毕业生的额头上。
林凡本来想继续投简历,可鼠标移到招聘软件图标上时,忽然停住。屏幕右下角又弹出一封邮件,标题还是那句熟悉的感谢投递。他没有点开,直接关掉。
“那个 AI,真能写代码?”他问。
张磊瞬间满血复活。
“能啊!不光能写代码,还能给你解释代码,优化代码,顺便安慰你代码写得像人类早期驯服键盘珍贵影像。”
“后半句是你编的吧。”
“气氛到了。”
林凡打开浏览器,搜索张磊说的那个模型。官网页面做得很干净,一句宣传语摆在中间:让每个人拥有自己的智能助手。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发毛。
每个人都有助手,听上去很美。可林凡刚被七家公司自动拒绝,深知“每个人都有”一句话通常还有后半句:所以你不值钱了。
张磊搬了椅子坐过来,两个人肩并肩盯着屏幕。注册,登录,验证,页面跳出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等着喂饭的电子宠物。
林凡试探着输入:帮我写一段求职自我介绍,岗位是初级 Java 开发,要求真诚一点,不要太油。
几秒钟后,屏幕开始吐字。
“您好,我是一名对 Java 开发充满热情的应届毕业生……”
张磊拍桌:“你看!出来了!”
林凡皱眉读下去。文字流畅,结构完整,态度积极,像所有求职网站模板的私生子。它没有错,但也没有人味。里面那个“我”对 Java 充满热情,熟悉 Spring boot,具备良好团队协作能力,渴望在贵公司实现个人价值。
林凡本人看完都想问一句:兄弟你谁?
“太假了。”他说。
“简历不就讲究包装吗?”张磊说,“真实的你投不出去,虚假的你还有一线生机。”
林凡想反驳,想说求职要诚实,想说能力匹配才长久,可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封拒信,话又咽了回去。诚实当然好,问题是诚实的他现在连面试门都摸不到。社会这台机器没有给普通人准备太多体面入口,大家只能在缝里找按钮。
他又输入:帮我把一段写得更像真人,别太像模板。
AI 重新生成了一版,加入了项目经历、学习过程和一点自嘲,说自己“踩过不少坑,但也因此更清楚代码质量的重要性”。林凡看着看着,后背慢慢离开椅背。
这一版确实能用。
甚至比他自己写得强。
张磊看出他的表情变化,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怎么样?是不是亲爹?”
林凡没说话。
他把旧简历复制进去,让 AI 帮忙优化。十几秒后,一份像模像样的新简历出现了。普通课程项目被包装成“基于微服务架构的业务模块实践”,课堂作业变成“参与需求分析与接口联调”,连他在小组里负责修 bug 一种苦力活,都被翻译成“保障系统稳定性并提升交付效率”。
林凡越看越心惊。
这东西不像亲爹。
像一个特别懂 hR 黑话的远房亲戚,见面先给你塞两句场面话,再把你从村口包装成青年才俊。
张磊已经开始畅想未来:“凡子,你负责技术,我负责内容,我们搞个工作室。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智胜人生’。”
“听起来像卖增高鞋垫的。”
“那叫‘凡磊智能’?”
“像倒闭公司。”
“‘双核驱动’?”
“像电动车维修。”
张磊不服,自己打开 AI,输入:请给两个即将发财的年轻人起一个 AI 创业公司名字,要高端、大气、有科技感。
AI 回复:星火智创、云启未来、灵犀科技、智链无界、启元智能。
张磊一拍大腿:“看到没?这就叫专业!”
林凡盯着“云启未来”四个字,心里那点警惕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不是贪婪,也不是野心,更像一个快被水淹到下巴的人,看见旁边飘来一只塑料盆,明知道不一定稳,还是忍不住想伸手抓一下。
他把优化后的简历保存下来,重新投了两家公司。
这一次,他没有再逐字检查。
宿舍外的走廊传来拖箱子的声音,有人喊着“毕业快乐”,有人骂学校电梯又坏了。六月的热气从窗缝里挤进来,混着泡面味、灰尘味和青春散伙时那点说不清的酸味。
张磊还在和 AI 聊公司名字,越聊越兴奋,最后让 AI 写了一段创业宣言。他站在宿舍中间,清了清嗓子,用播音腔念:
“在智能浪潮奔涌而来的今天,我们将以创新为桨,以技术为帆,驶向属于普通人的星辰大海!”
林凡听得头皮发麻。
“你先驶向门口,把你那只拖鞋捡回来。”
张磊低头看见自己一只脚光着,气势瞬间折半。他跑到门口捡拖鞋,刚弯腰,隔壁宿舍的人推门出来,看到他举着拖鞋、满脸创业激情,沉默两秒。
“磊哥,你这是要融资还是要修脚?”
走廊里笑成一片。
张磊一点不尴尬,穿上拖鞋,挺胸抬头:“你们笑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青年没编制。等我 AI 创业成功,你们都来给我打工。”
林凡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一刻,他还不知道一句胡话会以一种多么荒唐的方式,在未来很多年里反复回响。也不知道一个看起来像玩具的对话框,会慢慢钻进简历、合同、饭碗、家庭、婚恋、城市和每个人的脑子里。它此刻只是屏幕上一块白色输入框,安静、礼貌、反应迅速,像所有新鲜事物刚登场时那样,先把自己伪装成机会。
晚上十一点半,林凡收到一封面试邀请。
发件公司是他下午刚投的那家。
张磊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非说这是 AI 赐福,应该立刻烧三炷电子香。林凡嘴上说封建迷信要不得,手却很诚实地把邮件看了三遍。
面试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
岗位:初级 Java 开发。
林凡盯着屏幕,心里那口堵了半个月的气松开一点,又被另一种不踏实堵住。那份简历里没有一句绝对造假,可每一句都被修饰得像开了美颜。就像张磊自拍,眼睛放大、脸颊磨平、皮肤提亮,乍一看像换了个人,仔细看还是那个欠揍的熟人。
张磊已经替他安排好了。
“明天我让 AI 给你生成面试题,再模拟 hR,模拟技术主管,模拟老板画饼,咱们全套走一遍。放心,兄弟带你起飞。”
林凡看着他那副比本人还相信本人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张磊。”
“干啥?”
“万一这玩意儿真把普通人带飞了呢?”
张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
“那咱俩就是第一批上天的废物。”
窗外,校园路灯把树影照得摇摇晃晃。毕业季的夜晚热得像一台散热不良的电脑,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机。林凡把那份新简历又打开看了一遍,最后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两个字:终版。
五分钟后,他又保存了一个:终版 2。
再五分钟后,终版 3 出现了。
张磊看见文件名,笑到拍桌。
“你看,这就叫人类不可替代性。”
“什么?”
“AI 再智能,也理解不了人类为什么会有十七个终版。”
林凡想了想,觉得这话居然很有道理。
他关掉电脑前,那个对话框还停在浏览器里。光标一闪一闪,不催促,不抱怨,不休息。它像一个永远在线的陌生人,随时等着回答下一个问题。
林凡那时还没看见真正可怕的地方。
而是人一旦习惯了有人替自己回答,就会越来越懒得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