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龙陵的冬天,太阳要磨蹭到七点多才从山梁后头探出半个脸。那一线灰白磨了大半个时辰,才变成一抹淡橘色,像是老天爷也不愿意照看这一天。
李德厚一夜没睡。
他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盯着灶膛里那堆灰白色的粉末。牌位烧完了,火也灭了,灶膛里只剩一层薄薄的灰。他伸手拨了拨——什么都没有了。十几代人的根,就在这一堆灰里。
他用铁铲把灰铲了出来,撒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底下。
刘敏芝已经忙了大半夜。家里能带的东西翻了个遍,最后理出来两个包袱、一个背篓——三个孩子的棉衣棉裤、一包草药、半袋炒面、两包茶叶、一小罐盐、一口铁锅、几把干苞谷、三双草鞋、一卷麻绳。银元她早就藏好了,六块袁大头和十几块光洋缝在棉袄夹层里,贴着心口,走路时能感觉到它们硌着胸口,一块一块的。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铺子里还有半柜子盐巴、几匹粗布、一坛苞谷酒。地里还有过了冬的油菜苗和两垄萝卜。猪圈里两头猪,再养两个月就能杀年猪了。
都不要了。
她在堂屋里最后转了一圈。条案上的锡烛台是婆婆传给她的,墙上那幅松林是公公在世时请人画的。她摸了摸,回到灶前,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架上铁锅,舀了水,抓了两把米下去。
整哪样?李德厚在后头问。
煮锅米汤。走之前让娃娃们吃口热的。
李德厚没说话。
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白色的米汤泡沫一圈一圈地冒出来。整个灶房都是米汤的味道,稀薄的,带着一点点甜。这个味道闻了几十年了。
但今天是最后一锅。
李德厚推开里屋的门。
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志远睡在床沿上,一条腿搭在外头。十岁的孩子睡觉警醒得很,他刚伸手推一下肩膀,志远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起来。不要出声。
志远眨了眨眼,看到了父亲的脸——一整夜没睡,胡子拉碴,腰间别着那把柴刀。十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他没问为什么,翻身下床,蹲在地上穿鞋。
去帮你娘把背篓背上。
巧珍缩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六岁多的小孩,瘦,长得好看,鹅蛋脸,眼睛大。李德厚弯下腰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巧珍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凉凉的,跟猫爪子似的勾在他后脖颈上。
他把巧珍递给跟进来的刘敏芝。
穿厚的。把那件红棉袄穿上。
巧珍迷迷糊糊问:克哪点?
克远一点的地方。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是多远。她只看见天还没大亮,爹的脸很难看,她娘低着头给她系扣子,系到第二粒时,手指连着滑了两回。
最难弄的是老三。
志勇窝在床角,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鼻子底下糊着一层干鼻涕。他这几天一直在发烧,刘敏芝用草药压住了最凶的那一阵,人还是蔫蔫的,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小苗。她把手探到儿子额头上,还在烫。咬了咬牙,把志勇裹进一条旧棉被里抱起来。
走得动?李德厚问。
走得动。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硬,像是在跟谁赌气。
一家五口在灶房里喝完了最后一碗米汤。
米汤很稀,能照见人影。李德厚端着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刘敏芝一边喂志勇一边自己喝,志勇不肯吃,她用调羹一勺一勺往嘴里灌,灌了半碗。巧珍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捧着碗,喝一口抬头看看爹,再喝一口看看娘,不说话。志远最后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
五只碗摆在那里,空的。谁也没有洗。
志远背上了背篓。十岁的孩子背着一口铁锅、几把干苞谷和三双草鞋,背篓比他半个身子都高,从后头看过去只能看见两条细腿在底下撑着。
重不重?李德厚问。
不重。
李德厚知道他在撑着。这孩子从小就撑着——弟弟妹妹哭的时候他不哭,家里没肉吃的时候他说。李德厚伸手调了调儿子肩上的绳子,把扣勒到不那么紧的位置,没说别的。
出门之前,李德厚把院子转了一遍。
大门虚掩着,没有锁——这样邻居以为他们只是出去赶街了,不会马上起疑心。猪圈那两头猪还拱着食槽等人喂,他想了想,把栅栏拉开了一个口子。跑了就跑了,总比饿死在圈里好。鸡窝里三只老母鸡缩着没出来,他没管。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干上刻着一个字——他六岁那年,爹抱着他握着他的手刻上去的。现在那个字已经被树皮包进去了一半,凸出来一块疤,像树长了个瘤子。
他站了几息,转身走了。
村口已经等着另几家。一共十三口人,都是这一夜走漏风声、不敢再留的。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山梁上一片灰白,像是蒙了一层纱。空气冰冷,呼出去的白气在脸前散成一团雾。
老王走过来,压着声音问:德厚,走哪条路?
走马帮古道。从后山绕到龙江河谷,再往南翻,不走大路。
路上几天?
到怒江边,少说七八天。过了江还要走。
老王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问。
李德厚把柴刀拎在手里,走到队伍最前头。
刘敏芝抱着裹在棉被里的志勇,牵着巧珍,走在他后面。巧珍的手凉凉的,攥着娘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地看那条她走了六年的村路。
她问:娘,我们给还回来?
刘敏芝低下头。
乖。走吧。
巧珍不问了,但她一直在回头看。看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柿子树看不见了,她才把头转回来。
十三个人的队伍,顺着后山的土路往南走。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偶尔有一声咳嗽,或者小孩子的哭声,立刻被大人摁住。
走了大约一刻钟,过了村后的水碾房。碾子歪在一边,石槽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李德厚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缩成了山腰上一小片灰色的屋顶。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有人开始做早饭了。那炊烟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才散开,像是在跟谁招手。
刘敏芝也回头看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
李德厚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的路越走越远,村子越缩越小。等翻过第一个山头,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脚底那条结着霜的泥路,一直往南钻进山里,回头路已经叫雾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