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帮古道早就不能叫路了。
李德厚走在最前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柴刀。十多年前他跟着舅舅的马队走这条道去缅甸掸邦运盐巴,路面被马蹄踩得硬实,两边能错开两匹驮货的骡子。如今路面完全被半人高的茅草和带刺的藤蔓盖住,每往前迈一步,都得先挥刀劈开挡路的枝条。
唰——咔!
一刀下去,震得虎口发麻。藤条极韧,没斩断的一截带着刺弹回来,狠狠抽在他手背上,立刻拉出一条血印子。他连眼皮都没眨,反手又是一刀,硬生生劈开一个豁口,然后用身体撞进去,把两边的杂草踩倒,给后面的人蹚出一条勉强能落脚的道。
冬天的清晨,山林里弥漫着灰白色的冷雾,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他身上那件对襟棉袄早就被汗水和雾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冷得扎骨头。
但他不敢停。
队伍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在草丛里艰难蠕动的虫子。
老王背着半袋苞谷和铺盖卷,他媳妇怀里死死抱着还在吃奶的幼儿,十二岁的老大牵着十岁的丫头,娘儿三个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刘家老三五十出头,以前也跑过马帮,现在膝盖有风湿,背上扛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每走一步膝盖就发出隐约的嘎巴声。最后头是单身汉赵四,腰上缠着一圈麻绳,手里倒提着一把割麦子的镰刀,没有行李,走得最轻松,眼睛却滴溜溜往四处瞟,不知在算计哪样。
李家的人走在队伍中间。
刘敏芝胸口的棉衣夹层里缝着银元,怀里横抱着志勇。志勇还在发烧,额头烫得吓人,被山风一吹,在娘怀里哆嗦成了一团。她用半边棉衣裹着他,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巧珍。
娘,还有多远?巧珍带着哭腔问。她的布鞋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脚趾头冻得发麻。
快了,走过这个山头就歇。刘敏芝没有低头,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丈夫踩出来的脚印,拉着女儿跨过一根横在路中间的烂木头。
在刘敏芝前面,是十岁的志远。出发前李德厚把那个竹编的背篓挂在了长子肩上。麻绳编的背带已经勒进了肩膀的肉里,磨得生疼,他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背带,身子往前弓着,咬着下嘴唇一声没吭。
志远。前面的李德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志远赶紧抬起头。
肩膀给疼?
不有。志远摇摇头,把腰又挺直了一点。
李德厚没说什么,只是盯着儿子的眼睛:你走在中间,不用开路。你的任务是帮爹望风。每走半个时辰,就往后头看。看到山梁上有火把,或者听见狗叫,马上告诉我。
知道了。志远用力点了点头。
队伍在沉闷的呼吸声和刀劈藤蔓的声音中走过了第一个山头。
辰时末,太阳终于驱散了雾气,露出惨白的光晕。
他们在一条山涧边停了下来。溪水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底下是黑黑的石头。
歇一脚!李德厚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把柴刀插在脚边的泥地里。
队伍瞬间散了架。老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连包袱都懒得解。刘老三把樟木箱子往地上一墩,靠着树干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敏芝找了块干爽的石头坐下,把志勇放在腿上。她从怀里摸出那包草药,用溪水化开了一点,用指头沾着,硬塞进志勇发干的嘴唇里。小家伙苦得皱起眉头,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声音细得像只小猫。
莫哭,吃了药就不烫了。刘敏芝轻声哄着,又把巧珍拉过来,脱下她的湿鞋,把她的脚丫子捂在自己的胳肢窝里暖着。
志远卸下背篓,肩膀上赫然勒出了两条紫红色的血印子。他跑到溪边,用手砸开薄冰,捧起冰冷刺骨的溪水灌了两大口。水凉得像刀片一样划过食管,让他打了个寒战。
整点干粮。李德厚走过来,从志远的背篓里摸出一个布袋。
那是半袋炒面——用苞谷面和着一点盐巴在锅里干炒出来的。没锅没火的时候,这是唯一的救命粮。李德厚倒了一小把在志远手里。
志远小心翼翼地把炒面塞进嘴里,玉米面的焦香混着粗糙的颗粒,干巴巴地噎在嗓子眼里。他不敢大口嚼,怕呛着,只能用口水慢慢把它化开,然后和着冷水咽下去。
李德厚自己没吃。他蹲在溪边,掏出腰间的水烟筒,习惯性地摸了摸,却没有点火——烟草味在林子里飘得远,容易暴露位置。他抬头看着来时的方向。
德厚哥……老王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这路,还得走几天啊?二丫头脚上全是血泡,走不动了。
李德厚沉默了一下。
到怒江边,快的话七天,慢的话十天。
过了江呢?
过了江,再翻两座山,就是缅甸的地界了。李德厚站起身,拔出地上的柴刀,不能多歇。工作组发现我们跑了,肯定会派民兵顺着脚印追。这林子里没有岔路,一追一个准。
听到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刘敏芝没二话,把志勇重新裹紧抱在怀里,拉起巧珍。志远也赶紧把炒面袋子塞进背篓,咬着牙把两根背带重新勒上红肿的肩膀。
队伍再次上路。
越往南走,山势越陡,林子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树冠遮蔽了天空,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但底下往往藏着烂泥坑和滑石。
下午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顶上,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尖啸声,听起来像是有无数人在山谷里哭。
志远紧紧跟在父亲身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按照爹的吩咐,回过头往后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树干和随风摇摆的荒草。
可他心口还是一阵紧一阵。前头的路钻进林子深处,后头那条来路也早叫荒草和雾气吞没了。
他紧走两步,靠近了父亲宽阔的后背。
志远小声叫了一声。
李德厚一边挥刀砍断一根带刺的野树藤,一边微微偏头:
我们到底克哪点?
李德厚的动作停了半息。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树影,望向南边。
往南。他声音压得很低,过江就安全了。
志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德厚没再说话,只把柴刀握得更紧了些,刀柄上的汗把旧木头浸得发滑。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山谷后方吹来。
风里夹杂着落叶的腥气,同时也送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汪——汪汪——
是村里那种土狗顺着气味追踪时发出的狂吠。声音很远,听起来还在另一座山头,但确确实实是从他们走过的来路上飘过来的。
李德厚猛地转过身,握着柴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志远也听见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父亲的衣角。
李德厚死死盯着来时的茫茫林海。他知道,他们踩倒的野草、折断的藤蔓,就是最清楚的路标。
但身后的路,已经有人在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