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死寂。
灵犀的离去,仿佛抽走了这座宫殿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殿内陈设如旧,一尘不染,却冷得像冰窖,连地龙似乎都散不出多少暖意。所有的宫人都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正殿里那位沉默得可怕的主子。
甄嬛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狐皮褥子,怀里抱着一个早已冰凉的鎏金手炉。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魂魄早已随着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一同埋入了黄土。
灵犀。她的女儿。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叫她一声“额娘”。而“凶手”瓜尔佳氏,仅仅禁足数月,便在皇后的“求情”下复位为“怡妃”。皇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前世今生,她早已领教过那个女人的手段。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噬骨的冰寒与恨意。那恨意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恨瓜尔佳文鸢的愚蠢与恶毒,恨皇帝的薄情与权衡,更恨皇后那永远温和端庄、步步为营的伪善。
她不能哭。眼泪在灵犀下葬那一日便已流干,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和在这冰冷之下熊熊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烈焰。
但怎么报仇?她一个失了皇女、禁足中的嫔位,拿什么去抗衡?
无力感如同冰水浇在复仇的火焰上,发出嗤嗤声响,却让那火焰烧得更烈,更毒,更不死不休。
就在这死寂与恨意交织的煎熬中,一股浓烈的、熟悉又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道,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鼻腔。
甄嬛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这冰冷甜腻中带着致命苦涩的气味……是苦杏仁。是前世延禧宫偏殿里弥漫不散的气味。是那个雷雨之夜。
那些她刻意压在记忆最深处、重活一世后始终不愿触碰的画面,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漫过头顶。
——
那是前世雍正七年,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夜。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她得到消息,安陵容不行了。那个昔日与她姐妹相称、后来却在皇后麾下用舒痕胶、迷情香、一句句看似无心实则诛心的话语将她步步逼入绝境的女人,要死了。
延禧宫偏殿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以及一股奇异的、甜腻中带着苦涩的杏仁味。安陵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是濒死的灰败。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甄嬛进来,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嘶哑如同破旧风箱:“姐姐……你来了。”
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碟饱满的、带着壳的苦杏仁。她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抓起一枚,放进嘴里,一点点咬开。咔嚓。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异常清晰。然后是她咀嚼的声音,缓慢,艰难,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姐姐……”她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我……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甄嬛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不过你放心……”安陵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干涩凄厉,如同夜枭啼哭,“我不会恨你……也不想原谅你……因为,太不值了。”
她停下来,喘息得更厉害,灰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那两簇鬼火却燃烧得更炽烈。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近乎耳语,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甄嬛心上: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
为家族荣宠,为后宫立足,她放弃尊严放弃自我,甘心成为皇后手中最听话也最阴毒的一把刀。到头来,家族未能长盛,自己落得这般下场。一场空。
甄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说不清是快意,是悲凉,还是物伤其类的寒意。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脚步即将迈出内殿门槛的刹那——
“皇后——”身后,安陵容突然爆发出嘶吼!凄厉尖锐,用尽生命最后所有力气,穿透雷声雨声,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甄嬛耳膜:
“杀了皇后!”
甄嬛脚步顿住,霍然回首。安陵容不知何时竟挣扎着半坐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手背青筋暴起。她死死盯着甄嬛的背影,眼睛亮得骇人,充满无尽的怨毒、不甘,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疯狂。她咧开嘴,露出沾着杏仁碎屑的惨白牙齿,笑容扭曲诡异。
“抱歉……”她的声音低下去,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如诅咒,“你的安稳人生……终究是被我毁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颓然向后倒去,摔回冰冷的床铺,再无声息。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直勾勾望着积满灰尘的帐顶,空洞,不甘,仿佛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雷声隆隆,闪电照亮安陵容死不瞑目的扭曲面容,和散落一床的、带着壳的苦杏仁。
“皇后杀了皇后?”
当时的她心乱如麻,只当这是安陵容临死前对操纵她一生、最终弃她如敝履的皇后的怨恨与诅咒。并未深思。那句话,连同浓烈的苦杏仁味,一起被封存在记忆最深处,不愿触及。
直到多年后,前世她已位至贵妃,某个寻常的午后——
——
那是前世雍正十一年,一个阳光晴好的日子。她已是熹贵妃,胧月和灵犀在永寿宫铺着厚厚绒毯的殿内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银铃。灵犀还小,刚学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跟在姐姐后面,追不上,急了,挥舞小手口齿不清地喊:“姐姐!姐姐!追着姐姐!”
很寻常的一句童言。然而就在那一刻,安陵容临死前那句嘶吼,被她遗忘多年的疯话,毫无预兆地在耳边炸响——
“皇后——杀了皇后!”
姐姐……追着姐姐?
皇后……杀了……皇后?
两道声音跨越数年时光骤然交汇碰撞。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惊悚至极的念头如毒蛇窜入脑海,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冰冷凝固。
现任皇后,杀了前任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杀了她的亲姐姐,纯元皇后?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让她僵立当场,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纯元皇后是皇上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是完美与美好的化身,死于难产,一尸两命。怎么可能是被亲妹妹所杀?
可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跗骨之蛆,疯狂滋生蔓延。她想起宜修对纯元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想起每当提及纯元时宜修眼中瞬间掠过的复杂光芒;想起纯元死后最大的受益者——从侧福晋一跃为嫡福晋、进而为皇后的,正是宜修。
她心神剧震几乎站立不稳。而那个午后,前世的端妃恰好来看她,撞见她惨白如纸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那日端妃屏退左右,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寒冷。端妃说,她当年随侍潜邸,纯元皇后生产那日因身子不适未曾近前,但事后无意中听见两个接生嬷嬷私下议论——小皇子生下来浑身发青,尤其口鼻指尖,不像寻常窒息,倒像是中毒。一种极为隐蔽、能通过母体传给胎儿、导致胎儿窒息母体血崩的毒,症状与妇人产时可能发生的子痫或血崩极为相似,若非极有经验的医者或心存怀疑细查,极难发现端倪。
端妃说,那两个嬷嬷没过多久便“意外”暴毙,此事再无人提起。先帝或许有所怀疑,但当时乌拉那拉氏势大,纯元已逝,有些事不如糊涂。
端妃最后握着她的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警告:“妹妹,此事在我心中埋藏多年,从未对人言及。今日告诉你,是知你心中有疑。但切记——若无十成把握,若无雷霆万钧之力,此事永远只能烂在肚子里。皇后她不是一般人。安陵容临死前那句话……或许是真的。但真相,往往比想象更可怕。”
——
咔哒一声,怀中冰冷的鎏金手炉掉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炉盖摔开,早已冰冷的香灰洒出来,染上银狐皮褥子一小片灰白。
甄嬛猛地从回忆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安陵容的嘶吼。灵犀的童言。端妃的低语。前世的那些画面一层层褪去,她环顾四周——碎玉轩,这一世的碎玉轩。灵犀已经不在了,这一世的灵犀还不会说话就永远闭上了眼睛,她甚至没来得及听女儿叫一声额娘。
前世的她,用那个秘密斗倒了皇后,耗尽心血,最终坐上太后之位。她以为是终结。她重生回来,带着前世全部记忆,本以为自己可以避开那些伤害,守住身边的人。槿汐没了,眉庄没了,温实初没了,浣碧没了——她一个都没守住。如今连灵犀也没了。
而皇后,依旧是那个皇后。永远端庄,永远贤德,永远慈眉善目地收割着一条又一条性命,用所谓的“恩典”把仇人变成忠犬,把棋子摆回棋盘。
宜修。乌拉那拉·宜修。
前世她亲手撕开过这个女人伪善的面具,知道那张脸皮下藏着什么——弑姐夺位,残害皇嗣,操纵后宫。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皇上绝不能容忍的死罪?尤其是纯元,那是皇帝心头永远的月光,此生至爱。若让他知道他敬重了多年、托付中宫的皇后,才是害死他此生挚爱的真正元凶……
这一世的皇帝,与前世的雍正既相似又不同。她冷眼看了许久,虽然至今看不透他,但有一点她看得分明——他对那张脸的执念,比前世的皇帝更深,更痴,更疯。纯元是他心口最深的逆鳞,碰之即死。
宜修,你以为你赢了?你坐稳了后位,铲除了所有威胁,连灵犀的死都能被你用来施恩、用来收买人心、用来打击我?
你错了。
你最大的罪,你永远无法洗刷的死罪,早已刻在你的骨血里。它就在那里,像一颗埋藏多年的淬毒种子。前世我挖出过它一次。今生,我依然知道它埋在何处。
她知道复仇这条路走下去是什么结局。前世她走到最后,赢得了胜利,却失去了所有想守的人。但她已经不在乎了。灵犀的仇要报。眉庄的仇要报。槿汐的仇要报。浣碧的仇要报。她重生回来,本就该是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可她竟然天真地想过安稳日子。这唯一的奢望,也已经被皇后连同瓜尔佳氏一起,亲手掐灭了。
甄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在惨白冬日的天光下伸展着狰狞的枝桠。她的目光越过宫墙,仿佛穿透层层殿宇,直直望向景仁宫的方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杀意。
宜修,前世的那些账,我早该找你算清的。这一世的灵犀,我会一并讨回来。
皇后杀了皇后——这个秘密,前世是我的刀,今生我依然握得住。这一次,我会让它更稳,更利,不见血,不收鞘。
殿内,死寂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死寂,不再是绝望的冰冷,而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充满杀机的平静。
复仇的齿轮,伴随着苦杏仁的气味、前世嘶吼的回响、端妃沉重的低语,以及那深埋多年沾血的真相,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开始转动。
而景仁宫中,皇后宜修正温婉含笑,接受着怡妃涕泪交加的感恩。她不知道,一条淬了最烈之毒、瞄准她心脏最深处秘密的毒蛇,已经悄然苏醒,在暗处冷冷地窥视着她。
那秘密,是她的原罪,是她的死穴,是甄嬛复仇之火最终将要焚毁的,最完美的薪柴。
甄嬛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怨毒、却带着无尽快意的弧度。
宜修。你的一切,我早就看透了。你的死罪,我前世就握在手里。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它空悬太久。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