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寂静,是一种能吞噬声音的、带着药味和尘埃的寂静。甄嬛倚在窗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在料峭春寒中瑟缩的、迟迟不肯吐芽的海棠树上。灵犀的离去,像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将她的心掏空了一大块,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冰冷的恨意,在那空洞里盘旋、撞击。
怡妃复位,杀女仇人重获尊荣。前朝的制衡,皇帝的权衡,皇后的“求情”……多么冠冕堂皇。可她的灵犀,她那个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世界模样的小女儿,就这么白白死了。
不公。这不公像毒液,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恨意需要出口,复仇需要路径。可如今的她,困守碎玉轩,圣眷疏离,身边除了几个粗使宫人,几乎孤立无援。如何扳倒根基深厚、又有先太后遗诏护体的皇后?如何撕破怡妃那张得意忘形的脸?
绝望与焦灼交织,几乎要将她逼疯。
而就在这几乎喘不过气的窒息里,她那被仇恨灼烧得快要沸尽的脑海,反倒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一段极清晰的、来自前世的画面。她重生而来,带着前世太后临终前的全部记忆。那些记忆太完整、太庞大了,庞大到平日里她需要刻意封存、刻意不去触碰,才能让自己在这重来的一生里不因那些刻骨的伤痕而发疯。
但此时,它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前世,她曾经用过一个局。一个以自己腹中血肉为饵、将皇后拖下后位的局。
福袋之局。
记忆的画卷缓缓铺开,带着旧日檀香与血腥气。
那时,她已生下弘曕与灵犀,位至熹贵妃,宠冠六宫。双生之后,她的身子一直未能完全调养回来,太医反复叮嘱需静养三五年方可再育。可天不遂人愿——她再度有了身孕。
起初只是恶心、倦怠,她以为是月份浅、身子虚,不放在心上。可过了三月,她非但不见好转,反而一日比一日憔悴,脸色苍白如纸,连替弘曕洗脸的力气都要攒上半天。皇帝见她这副光景,下令太医院会诊,众太医开了一堆温补的方子,却如泥牛入海。皇帝急了,亲自去永寿宫看她,握着她的手说:“嬛嬛,你若难受,便是这个孩子不要了,朕也不能让你伤了身子。”
她伏在他怀里,温顺地点头,心里却凉得透彻。
皇上以为她只是妊娠反应重了些,可她知道不是。她自己的身体她心里有数——双生之后的底子亏空,已经没有余力再孕育一个孩子了。这个孩子,是硬生生挤进她这副残躯里的一团生机,它想活,可她给不了它活命的元气。
她召温实初来。温实初是太医院里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温实初号脉良久,额头隐隐见汗,半晌,屏退左右,跪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娘娘,臣斗胆直言——此胎,保不住。”
甄嬛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娘娘双生之后,胞宫受损未复,本元已亏。如今再度有孕,胎元离动,脉象浮散不聚。若用重药固胎,强行保之……”温实初咬咬牙,“至多保到五月。五月之后,胎气必散。到那时,只怕比寻常滑胎更加凶险——娘娘会有血崩之危。”
“血崩。”甄嬛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想起纯元皇后,当年便是死于生产时的血崩。胎死腹中,母体血崩,一尸两命。原来她的命运,竟和纯元如此相似。只是纯元是被毒所害,而她,是这副身子真的撑不住了。
“温大人,”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这事,你能替本宫瞒住太医院吗?”
温实初猛地抬头。
“瞒住所有人,包括皇上。”甄嬛的声音淡而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就当……本宫这胎只是虚弱,需要静养。温大人给本宫开安胎的方子,本宫照喝。太医院那边,由温大人出面周旋。”
“娘娘是要……”
“本宫要这个孩子,死得其所。”
温实初浑身一颤,到底还是低了头:“臣……遵旨。”
于是,自那日之后,永寿宫上下都知道熹贵妃胎气不安,需日夜静养,太医日日请脉,药香不断。温实初每日进出永寿宫,开的都是安胎固元的方子,可那些方子里真正的作用,是替她拖住日子,瞒住那个即将溃散的胎元,不让任何人起疑。
四月有余,她的小腹微微隆起,脸色却也一日比一日灰败。她撑着这副摇摇欲坠的身子,在铜镜前仔细描眉点唇,将最后一点血色涂在唇上,走进养心殿。
“皇上,臣妾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夜梦繁多,怕是腹中孩儿也感不安。听闻宝华殿的法师佛法最为精深,臣妾便请法师为这孩子做了一道平安符。法师说……”她顿了顿,声音转柔,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恳求,“平安符需放入特制的福袋,再由宫中位分最高、福泽最厚的娘娘亲手将福袋悬挂于臣妾寝殿床头,方能功德圆满,护佑孩儿平安降生,无灾无厄。”
她抬眼望向皇帝,眸中氤氲水汽:“臣妾想着,这最合适的人,莫过于皇后娘娘、端皇贵妃娘娘和敬贵妃娘娘。三位娘娘皆是后宫楷模,德高望重。若能请得三位娘娘各为臣妾系上一个福袋,再由臣妾自己亲手系上一个,凑成‘四脚齐全’之数,寓意稳固平安,便是为这孩子积了天大的福报了。”
皇帝听她如此为腹中皇嗣打算,不仅不疑,反而觉得她思虑周全、用心良苦,当即应允,命苏培盛去景仁宫传旨。
皇后果然推脱了。
“皇上,熹贵妃有孕,乃是后宫大喜,臣妾理当为她高兴,为她腹中皇嗣祈福。只是孕妇寝殿,自有胎神镇守,最忌生人冲撞,以免惊扰胎气,反为不美。臣妾近日也偶感不适,太医叮嘱需静养……不若请端皇贵妃与敬贵妃二位妹妹前往,她们位分尊贵,福泽亦厚,代臣妾系上福袋,想必也是一样的。”
皇帝听完苏培盛一字不差转述的这番话,脸上那点笑意顿时没了:“皇后病了?病的还真是时候。端妃敬妃是皇贵妃、贵妃,她是什么?她是皇后。朕的皇嗣,还当不起皇后亲手系一个福袋么?”
苏培盛垂首不敢接话,冷汗已经湿了后背。
“去告诉皇后,”皇帝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是皇后,执掌凤印,统御六宫,更当为嫔妃表率。若连给皇嗣系个福袋的力气都没有,那这六宫之权,她倒不如一并交出来。”
这句话传到景仁宫的时候,皇后正端着一盏参茶。听完苏培盛的话,她缓缓放下茶盏,脸上那点温婉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
“皇上说的是。是本宫顾虑太多了。请公公回禀皇上,明日辰时,本宫亲自去永寿宫,为熹贵妃系福袋。”
翌日。永寿宫寝殿被布置成一座小小佛堂。佛龛前香烟袅袅,鲜果供满。四个明黄色的、绣着梵文经文的福袋,整整齐齐地躺在紫檀木托盘上。
端妃与敬妃先到。两人在甄嬛床柱前各自系好福袋,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便很自然地退到外间歇茶去了。殿内只剩下甄嬛和她的心腹宫人,而皇后,迟迟未至。
甄嬛便坐在床上等着,面上平静无波,手却一直轻轻覆在小腹上。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已经显了怀。这个孩子还在她腹中安稳地睡着,甚至不知道他的额娘已经盘算好了他的去处。
皇后终于来了。
“有劳皇后娘娘凤驾亲临,臣妾感激不尽。”甄嬛靠着软枕,微微欠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还请娘娘,为臣妾与腹中孩儿系上这最后的福袋,成全‘四脚齐全’之数,保佑孩儿平安康健。”她双手捧起最后一个福袋,递到宜修面前。
宜修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片刻,接过福袋,笑道:“熹贵妃客气了,为皇嗣祈福,是本宫分内之事。”
她走到床边,位置略高,需微微踮脚。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床柱挂钩的刹那,甄嬛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成全,肯为臣妾……亲手系上这福袋。”
宜修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皇后娘娘……”甄嬛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常听人说,娘娘您最是慈悲,当年先皇后纯元所出的皇子,也是您亲手照料,视如己出。如今臣妾这腹中的孽障,不知有没有那个福气,得娘娘真心的祈福?”
宜修猛地回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端庄掩盖:“熹贵妃何出此言?皇嗣安康,自然是极好的。”
“是吗?”甄嬛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那齐妃的儿子呢?富察贵人的孩子呢?还有臣妾之前那个已经成形的男胎……皇后娘娘,您做了那么多,午夜梦回,真的不怕冤魂索命吗?”
“你疯了!”宜修脸色骤变,手中福袋几乎捏碎。
“臣妾没疯。”甄嬛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冷笑,“这福袋,娘娘今日系也得系,不系也得系!”
……
(回忆切入)
永寿宫的寒风将甄嬛从那段惨烈的记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她浑身冷汗涔涔,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前世的画面历历在目——生下龙凤胎弘曕和灵犀后,她身子极度虚亏,还没调养过来便又有了身孕。那一次,她孕吐严重,五内燥急,胎象极不稳。
她前世记得清清楚楚,温实初被秘密召回永寿宫。他搭脉良久,眉头紧锁,最后沉声跪地:“娘娘,双生本就大伤气血,胞宫未复。现下又心气郁结,此胎……若强行安胎,至多撑到五月;若受惊动,只怕更早。臣……无力回天。”
那时她听着,眼中无泪,只有无边的恨意。反正保不住,不如拿来换皇后的命。于是有了那场请福袋、撞胎、构陷皇后的惊天大局。
可这一世,她重生归来,灵犀刚死,双生胎还没影,温实初也还没被她逼到那种绝境。她现在只是个失了幼女、势单力薄的莞嫔。
“小德子。”甄嬛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小太监慌忙进来。
“传话出去,”甄嬛对着铜镜,拿起眉笔,一点点勾勒着那双清丽的眼眸,“就说莞嫔风寒已愈,明日要去御花园给先皇后种的那株白海棠烧一炷香。”
她要复宠。要重新站到皇帝面前。要再怀上双生胎,再经历那场绝望的孕吐,再听温实初说出那句“保不住”。
然后,她要亲手,再把那四个福袋,挂在床柱上。
“宜修,”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前世我用孩子换了你禁足。今生,我要用这局,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