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祥宫偏殿那宣旨太监特有的、尖利而刻板的嗓音,似乎还在空旷的殿内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瓜尔佳文鸢的心上,又像甘霖骤降,浇熄了她连日来濒临绝望的恐惧。“复封为妃,赐号‘怡’。”短短几字,于她而言,不啻绝境逢生,是深渊边缘伸来的救命绳索,更是将她从令人窒息的泥淖中一把拽回了这金碧辉煌、却依旧危机四伏的人间。
“怡妃……”她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甚至忘了起身,口中喃喃重复着这个崭新的、带着皇恩浩荡与无尽告诫的封号。泪水混合着尘埃,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冲出纵横的沟壑。多日的禁足、惶恐、悔恨、不甘,以及得知灵犀夭折时那灭顶的绝望,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与后怕。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传来,她“嘶”地吸了口凉气,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又哭又笑的表情。不是梦。皇上开恩了。她复位了。她又是妃位了。
狂喜过后,是更清晰的认知,以及随之而来、几乎要将心脏撑破的感激。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景仁宫的方向,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恩旨背后是谁在说话——是皇后娘娘。若不是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为她陈情,以皇上当时的震怒,加上甄氏失了女儿、恨她入骨,她瓜尔佳文鸢绝无翻身之日,甚至整个瓜尔佳氏一族都可能被彻底厌弃。是皇后,在她最危难、最绝望的时刻,拉了她一把,将她从万劫不复的边缘拽了回来,重新推上了妃位。
这份恩情,重于泰山,是再造之恩,是救命之恩。
“快!更衣!梳妆!本宫要去景仁宫,叩谢皇后娘娘天恩!”文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嘶哑,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劫后余生、誓死效忠的火焰。她要立刻去,一刻也不能等。她要向皇后娘娘表明心迹,她要让皇后娘娘知道,从今往后,她这条命就是皇后娘娘的。
启祥宫久闭的宫门终于敞开。文鸢顾不得整理有些凌乱的鬓发,顾不得身上那件因禁足多日而略显陈旧、甚至带着霉味的旗装。冬日阳光苍白而冰冷,照在宫道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她却觉得浑身滚烫,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呼啸。她走得极快,甚至有些踉跄,身后贴身宫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宫道两侧的宫人纷纷避让,投向她的目光复杂难言——有惊诧,有探究,有鄙夷,也有重新升起的畏惧。文鸢对这些视若无睹,只死死盯着前方景仁宫那巍峨的宫门,仿佛那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亮与方向。
终于到了。通报之后,剪秋亲自迎出来,脸上是惯常的、得体而疏离的微笑:“怡妃娘娘来了,快请进,皇后娘娘正在暖阁等着您。”
“有劳剪秋姑姑。”文鸢连忙欠身,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甚至带着一丝卑微。她知道剪秋是皇后心腹,丝毫不敢怠慢。
踏入景仁宫正殿,暖意与沉水香混合着梅花冷蕊的恬淡香气扑面而来,与启祥宫偏殿的阴冷潮湿、弥漫着绝望气息的环境截然不同。这里温暖,洁净,井然有序,处处透着中宫的威仪与沉稳。文鸢的心跳得更快了——是激动,是敬畏,是重新踏入权力中心地带的近乎虚脱的亢奋。
皇后宜修正端坐在暖阁临窗的炕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姿态娴雅,气度端凝。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绣折枝梅花衬衣,外罩石青色缂丝云纹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着几支素雅珠簪,薄施脂粉,眉目温婉,仿佛只是午后闲适看书的贵妇,而非刚刚在帝王枕边以一番滴水不漏的言辞为一个失势妃嫔挣回妃位与家族前程的深宫之主。
听到脚步声,宜修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向疾步走进来的文鸢,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怜悯与宽宥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婉笑意:“怡妃来了?快起来,地上凉。”她并未起身,只微微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仪。
“皇后娘娘!”文鸢却像被这温和话语刺痛了某根神经,所有激动、感激、后怕、决心,在见到皇后真容的这一刻轰然决堤。她“扑通”一声,不是寻常的屈膝礼,而是结结实实、双膝着地的跪拜,直直跪倒在暖阁光洁的金砖地上。她仰起脸,泪痕交错,妆容凌乱,眼中充满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感激与臣服,声音哽咽颤抖,几乎语不成句:
“娘娘……娘娘大恩大德……臣妾没齿难忘!娘娘救了臣妾,救了瓜尔佳氏全族!臣妾之前糊涂,不知天高地厚,辜负了娘娘教诲……从今往后,臣妾这条命就是娘娘的!娘娘但有所命,臣妾万死不辞!定为娘娘肝脑涂地,以报再生之恩!”
她一边说,一边咚咚地以头触地,磕得极重,金砖地面发出沉闷响声,光洁的额头很快便浮出红痕。
宜修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昔日骄纵跋扈、甚至暗藏野心的祺嫔,如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跪伏在自己脚下,涕泪横流,赌咒发誓。她眼中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温婉平和模样,甚至带上一丝怜惜。她心里明白,眼前这个女子的感激是真实的,至少在此刻是真实的。劫后余生、绝境逢生,最能摧毁一个人的傲气,也最能锻造出最彻底的忠诚。她要的,就是这份愤怒转化为忠诚的前奏。
“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宜修放下手中书卷,对剪秋使了个眼色。剪秋会意,上前两步,作势要搀扶。
文鸢却不肯起,反而挣开剪秋的手,往前膝行两步,更靠近炕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急切地表白:“娘娘!让臣妾跪着!臣妾心里不踏实!唯有跪在娘娘跟前,臣妾才觉得是活过来了!娘娘,臣妾以前糊涂,不知深浅,仗着一点微末恩宠就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臣妾全明白了!这后宫之中,唯有娘娘是真心怜惜臣妾,唯有娘娘肯在皇上面前为臣妾说话!臣妾发誓,从今往后,唯娘娘马首是瞻!娘娘让臣妾往东,臣妾绝不往西!娘娘让臣妾站着死,臣妾绝不坐着生!”
言辞激烈,情感充沛,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宜修听着,神色愈发温和,甚至带上淡淡的无奈与心疼。她微微倾身,伸出手虚虚扶了文鸢的手臂一下,声音愈发柔和:“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了。快起来说话。剪秋,看座,上茶。”
这一次,文鸢不敢再违拗。她在剪秋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身,却不敢真坐下,只挨着绣墩边沿虚虚搭着,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宜修,仿佛在看一尊救苦救难的菩萨。
宫女奉上热茶。宜修示意文鸢用茶,自己也端起青玉盏,轻轻拨动盏中茶沫,语气平缓如同闲话家常:“你既已知错,皇上也开了恩,复了你的位份,这便是天大的造化。‘怡’这个封号,是皇上亲赐,望你日后能安分守己,怡然自得,莫要再辜负圣恩与本宫的期许。”
“是!是!臣妾明白!臣妾一定谨记皇上和娘娘的教诲!安分守己,绝不再生事端!定不负‘怡’字之训!”文鸢连忙放下茶盏,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
宜修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文鸢那张犹带泪痕、却因激动泛起异样红晕的脸上,顿了顿,才缓声道:“你能明白就好。这后宫之中,风云变幻,起起落落本是常事。要紧的是,得知道谁才是真正可依仗之人,得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皇上念旧情,本宫也怜你年轻,这才给你这次机会。你需珍惜才是。”
“臣妾珍惜!臣妾万分珍惜!”文鸢急急道,眼中再次涌上泪花,“臣妾这条命是娘娘给的,日后定当时时警醒,事事以娘娘为先!绝不再行差踏错,给娘娘添麻烦!”
“添麻烦倒谈不上。”宜修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似乎不经意飘向窗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幽深,“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你需记在心里。灵犀公主夭折,虽是意外,皇上与本宫心中悲痛,但终究过去了。你既已受了惩戒,得了教训,此事便算是揭过。只是……莞嫔那边,怕是难以释怀。你日后更需谨言慎行,莫要再与人起冲突,尤其是……莫要再招惹是非。”
她说得含蓄,甚至带着劝诫与关怀的味道,但听在文鸢耳中,却不啻惊雷。莞嫔。甄氏。那个贱人。若不是她,自己何至于此!灵犀死了,是她自己福薄,关自己什么事!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宽宥自己了,她凭什么难以释怀?
一股混杂着恐惧、怨恨与重新燃起的斗志的火焰,瞬间窜上文鸢心头。恐惧,是对甄嬛可能报复的后怕;怨恨,是对甄嬛“害”她至此的刻骨铭心;斗志,则是急于表功、急于在皇后面前证明自己价值的迫切。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激动与狠厉交织的光芒,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娘娘放心!臣妾明白!是碎玉轩那位……是莞嫔!是她!是她一直与臣妾过不去!是她害得臣妾至此!娘娘对臣妾恩同再造,臣妾日后定当时刻警醒,绝不再让她有可乘之机!若她再敢对娘娘、对臣妾不利,臣妾……臣妾定与她势不两立!”
她的反应,似乎早在宜修意料之中。宜修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急于效忠的激动,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面上却露出不赞同神色,微微蹙眉,语气略沉:“怡妃,慎言。莞嫔失了皇女,悲痛过度,言行或有偏激。你既已复位,更当宽和待人,莫要再起争执。本宫方才的话,是让你谨言慎行,避开是非,并非让你去招惹是非。你莫要会错了意。”
她这话,看似训诫,实则将“莞嫔是敌人”、“她对你怀恨在心”、“你需要提防甚至反击”的种子,更深地埋进文鸢心中,同时将自己撇清,维持着中宫公正劝和的姿态。
文鸢闻言,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做出惶恐认错的模样:“是,臣妾失言,臣妾知错。娘娘教诲的是,臣妾日后定当宽和,绝不主动生事。”但低垂的眼眸中,那簇名为怨恨与报复的火焰,却燃烧得更炽。不主动生事?可若对方欺上门来呢?若有机会……她定要叫甄氏那个贱人也尝尝自己所受的苦楚,不,要她百倍偿还。而这一切,都要仰仗皇后娘娘。只有紧紧抱住皇后娘娘这棵大树,她才能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报仇雪恨。
“你能这样想,便好。”宜修脸色缓和下来,重新露出温婉笑意,仿佛方才短暂的严肃从未存在过。她看着文鸢,语气重新变得关切,“你禁足多日,想来也受了不少苦。既已复位,便好好将养身子,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让内务府置办,或是来回本宫。修身养性,未必不是福气。来日方长,只要安分守己,谨守本分,自有你的前程。”
“是!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定当在宫中静心思过,修身养性,绝不再辜负娘娘厚望!”文鸢再次重重叩首。这一次,她真心将宜修的话奉为圭臬。静养是福,修身养性是积蓄力量,来日方长是许诺……她仿佛已经看到,在皇后庇护与指引下,她怡妃瓜尔佳文鸢必将洗刷前耻,重获恩宠,甚至将那些曾经践踏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又说了几句嘘寒问暖的场面话,叮嘱她好生休养,宜修便端茶送客。
文鸢恭恭敬敬行了礼,倒退着出了暖阁,直到走出正殿,走到景仁宫洒满苍白冬日阳光的院子里,才缓缓直起腰,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空气。这空气,不再是启祥宫偏殿的霉味与绝望,而是带着景仁宫特有的沉稳暖香,以及自由与希望的味道。
她回头望向那巍峨庄严的正殿,眼中充满无尽的感激与誓死效忠的决心。皇后娘娘的恩德,她将用一生来报答。从今日起,她瓜尔佳文鸢便是皇后娘娘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刀,指向哪里,便刺向哪里。
而暖阁内,宜修依旧静静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那卷书早已放下。她望着文鸢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无波无澜。
剪秋轻轻走上前,为她续上热茶,低声道:“娘娘,怡妃她……看起来,是彻底归心了。”
宜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肝脑涂地么?”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文鸢方才激烈的誓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微光,“但愿她……真能记得今日这番话。”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冷了些,透过精致窗棂,在她温婉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深宫之中,誓言易发,人心难测。但至少在此刻,一把淬了火、磨利了刃、且满怀感激与仇恨的刀,已然握在手中。
至于这把刀最终会砍向谁,又会带来怎样的血雨腥风,那便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