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幽州城北门内外,已聚了不少人。
白烈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负手立在最前。他身侧,白景瑀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白云萝和白云裳一左一右站在轮椅后,两人今日都穿了素色衣裳,神情凝重。谢云汐牵着白景瑭的手站在一旁,顾婉姝则安静地立在轮椅侧后方,手里攥着个小小的锦囊。
城门缓缓开启的沉重声响中,三辆马车在百骑黑甲护卫下驶出。
白景琰翻身下马,走到家人面前,咧嘴笑了笑:“不是说好了不用特意来送的?之前又不是没出过门,怎的这回就这样了?”
无人应声,白烈看着他,许久,沉声道:“韩啸风会率无常营百名铁骑随行护送你北去。”
白景琰闻言,挑了挑眉,故意做出夸张的诧异表情:“我是去游历,又不是去开战,带兵做什么?是怕北原那边儿不知道,我要去他们地盘上撒野么?”
他话说得轻松,可在场谁都明白——北原王庭视白烈为死敌,他儿子去人家地盘,人家岂会笑脸相迎?这一路,定然是凶险万分。
白烈自然也懂儿子这是在故意安抚自己,却还是强笑着找了个借口:“韩啸风也不是专程护你去北原。北疆军八军六营按旧例要换防,他正好要率部去边境巡视。”
这话刚出口,一旁的白景瑀就轻轻咳了一声,温声笑道:“爹,您自己都编不下去了吧?铁血营可是凶名在外,‘铁血旗起,赤地千里’。铁血营一到边境,北原必定如临大敌。您这哪里是巡视,分明是在警告北原,莫要对景琰下手,不然北疆军就要打过去了。”
白烈被长子揭穿,干笑两声,也不再掩饰,拉着白景琰走到车队前,逐一介绍他派来的护卫,王府护卫,生死可托。
走到第二辆马车前,赶车的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文士袍,面容儒雅,双眼却泛着精明的光。
“莫无声。”白烈道,“王府里账房大先生,府里的老人儿了。行事周全,性子谨慎,精通机关暗器、奇门遁甲。有他跟着,一路上吃住都能安排妥当。”
莫无声朝白景琰拱手,笑容温和:“世子放心,老朽定当尽心。”
白景琰还礼:“有劳莫先生。”
第三辆马车的车把式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憨厚,腰间却挂着三口大小不一的菜刀,刀刃寒光隐现。
“许铁牛。”白烈拍了拍汉子的肩膀,“王府厨子,做的一手好菜。早年是江湖游侠,被我请进府里。一套‘解牛刀法’,狠辣凌厉。”
许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世子想吃啥,尽管跟俺说!北原的烤羊,渤海的鲜鱼,俺都会做!”
白景琰笑道:“有许叔同行,这一路可有口福了。”
“哈哈哈……世子您瞧好儿吧”。许厨子大笑。
接着是两名骑马护卫。
左边那个约莫三十五岁,面容刚毅,身形挺拔如松,背着一杆通体乌黑的玄铁重枪。他见白景琰看来,抱拳沉声道:“末将司马临城,原是朝廷黑甲军副将,遭奸人陷害,发配来北疆,幸蒙王爷不弃收留入府,愿为世子效死。”
右边是个虬髯大汉,四十岁上下,腰悬一柄九环金背大刀,威风凛凛。他声如洪钟:“尉迟金刀,本是一介江湖草莽,在下欠王爷一条命。世子放心,有俺在,绝不让宵小近世子的身!”
白烈看着这四人,郑重道:“他们几位,都是爹信得过、可托生死的。尉迟金刀和司马临城的名号都是后改的,以前的本名儿,怕是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
白景琰一一见礼,心中暖流涌动。父亲这是把王府最可靠的人都派来了。
正说着,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百骑黑甲如一道铁流涌来,当先一将,约莫二十六七岁,身穿暗红色铁甲,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却透着肃杀之气。他策马至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铁血营韩啸风,奉命前来护卫世子北行!”
白景琰急忙上前扶起:“韩大哥,快起,你要这样,可没了往日兄弟情分了。”
韩啸风,这位昔日的韩国太子,如今北疆铁血营主将,起身后朝白烈躬身:“义父。”
白烈朝他点点头,对白景琰道:“啸风只能护你到边境。毕竟北疆和北原势同水火,若贸然率兵进北原,会引起战事。”
白景琰笑道:“这都是您自作主张,我哪里就应付不了。”说着他一指那车队:“瞧瞧这阵势,最差都是金刚境巅峰,除了咱们王府,天底下还有几家能有这般底蕴?”
韩啸风却正色道:“世子此去先走北原,北原蛮子高手如云,非江南可比。义父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白景琰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上马。他勒马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父亲眼中的深沉,大哥的期许,大姐的担忧,二姐的坚毅,婉姝姐的温柔,景瑭的倔强……
他笑了笑,抱拳:“爹,大哥,姐,我走了。”
“早些回来。”白烈的声音沉而稳。
“景琰,万事小心。”白景瑀轻声道。
白云萝别过脸去,抬手拭泪。白云裳瞪着他:“不许在外头贪玩,早些回来!莫让我亲自追了去抓你!”
顾婉姝只是福了一礼,什么都没说。
景瑭忽然挣脱谢云汐的手,跑上前几步,带着哭腔喊:“哥!我等你回来!我会好好练武,好好替你守着咱们家!”
白景琰眼眶猛然一热。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哑:“好!景瑭乖乖在家等哥,等哥给你带礼物回来。”
这一个带着哭腔的“好”字出口,顿时惹得好些人湿了眼眶。
马车里,慕容妍瞬间红了眼,扭过头去。这个坏蛋,竟然也会哭?他应该又皱眉了吧?
凤璃更是泪水涟涟,低声对慕容妍道:“别看世子寻常像是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其实……他偏偏是个心软又长情的。”
白云萝伏在大哥白景瑀肩头,终于哭出了声。白云裳一手拉住大哭的景瑭,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双肩抖动。
谁都明白,景琰此去一路凶险,九死一生。可又不得不放他去——在外游历至少还能随意一些,若真被逼去了京城为质,那才是真正的如同火中取栗,油锅里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