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姝手一颤,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她急忙将手指含进口中,含糊道:“我……我会替世子……好好照顾大公子。”
顾婉姝似乎想起什么,从衣襟里摸出个随身带着的玉坠子,塞到景琰手里:“这个……你收着,这是我爹给的信物,到了江南,若是遇上顾家的产业,有何短缺差遣,拿了他去便是,自有人认得的。”她微微低头,耳根悄然泛红,其实,这同心坠子,是母亲给她的,让她等成亲时,交给夫君,寓意夫妻同心,能保平安的。
白景瑀在一旁温和地笑:“景琰放心去便是,家里有我,腿虽不能动,眼总算是能看清楚的。”
第四日清晨,白景琰先去向大姐白云萝告别。
云萝正红着眼在账房对账,见他来,忙放下算盘,从手边的檀木匣子里取出一个锦囊:“这里头,是五十万两银票,已拆成了一千两一张的,四通钱庄的通票,哪家钱庄都能使。还有枚商印,凭此印,可在江南三十六州任意一家挂着云牙旗的商号里支取现银,拿着,路上以备不时之需。”
白景琰接在手里,心头沉甸甸的。
“大姐……”
“别说了。”白云萝打断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眼圈微红,“姐只有一句话:万事小心,平安回来。银子不够了,捎信来,姐再让人给你捎去。你记着自己说过的话,这个家……哪一个也不许少了,姐在家等你回来。”
白景琰重重点头,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好了,早些回来!莫让我记挂着……”。白云萝环住他的腰背,轻轻拍打。
从账房出来,景琰又去了二姐白云裳的院子。
白云裳正皱着眉头训斥几个朱衣卫的探子,见他来,挥手让那些人退下。她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伸手拧他耳朵:“白景琰,你给我记好了,出门在外,要收敛些性子!不许再去招惹那些江湖女子,更不许再去青楼,可记下了?”
“哎哟,姐,你轻点!”白景琰龇牙咧嘴,“我这遭出去是办正经事,又不是去拈花惹草!”
“最好如此!”白云裳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塞给他:“这是朱衣卫的‘赤羽令’,凭此令可调动北疆之外所有暗桩。这一路上,若遇到麻烦,不许瞎逞强,亮出来,自会有人听你调遣。”
令牌温热,还带着她的体温。
白景琰握紧了那令牌,低声道:“姐,家里……”
“家里有我和大姐守着,只等你早回。”白云裳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哑,“你只管去做你的事。京城那边……我会继续查。等你回来,再仔细给你交代。”
“嗯!”景琰答应一声,转身就要走。
“景琰!抱抱我再走。”身后猛然响起白云裳带着哭腔的声音。白景琰骤然回头,把一身红衣的二姐死死抱在怀里!足足两盏茶的功夫,直到怀里的人儿不再那般明显颤抖,他才将她推开,猛地转身快步离开,这会子,他有些不敢去看她的脸,身后传来整日一副泼辣样子的她啜泣声,白景琰没敢回头,他怕自己回了头,会再舍不得出门了。
最难面对的,该是小弟景瑭。白景琰去他院里时,景瑭正在院子里蹲着,正拈着根细树枝在玩蚂蚁。听见脚步声,见是他来,那小脸儿顿时眉开眼笑,高兴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哥?你来看我啦!可是要带我到街上去逛?”
白景琰略低些头,抬手摸摸他的头顶:“景瑭,哥……要出趟远门。”
“远门?”景瑭眨眨眼,那小脸儿瞬间垮下来,小眉头也拧在一起:“又要去哪里?我也要跟哥去!”
“景瑭听话,哥这回不能带你去。”白景琰柔声道,“哥去的地方很远,要走好些路。景瑭留在家里,替哥照顾爹,照顾大哥,保护大姐二姐,好不好?”
景瑭猛然愣住了,旋即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哥……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白景琰将他搂进怀里,声音发涩,“哥最疼你了。可是景瑭,你长大了,是男子汉了。男子汉要保护家人,对不对?”
景瑭在他怀里抽泣:“我……我想跟哥一起待着……。”
“等哥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白景琰拍着他的背,“江南的糖人,北原的皮帽子,渤海的珍珠……好不好?”
“我不要礼物……”景瑭哭得打嗝,“我就要哥……”
白景琰闭上眼睛,好不容易将涌上眼眶的热意压下去。可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颤动。
许久,他才松开景瑭,捧着他的小脸,认真道:“景瑭,你听哥说。咱们这个家,需要你。爹年纪大了,大哥身体又不好,大姐二姐是女子。你是家里的男子汉,要帮哥守着这个家。等哥回来时,看你把家守得好好的,哥会以你为荣,明白吗?”
景瑭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用力点头:“我……我明白。哥,我会好好练武,保护爹,保护大哥和姐姐。你……你可要早点回来。”
“好。”白景琰笑着,用袖子擦去他的眼泪,“拉钩?”
“拉钩!”
小指勾在一起,兄弟俩许下稚嫩却郑重的承诺。
第五日,清晨。
天刚亮透,王府大门缓缓洞开。
三辆马车在十余骑护卫下,驶向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惊醒了晨雾。
头一辆马车,赶车的自然是老王。他依旧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怀里抱着马鞭,眯着眼哼小曲。车厢里,凤璃和慕容妍相对而坐。凤璃一身胭脂色劲装,外罩大红斗篷;慕容妍红衣如火,偏偏裹了件白狐裘,正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王府高墙,沉默无语。
第二辆马车,车把式是许铁牛——那个腰里挂三口菜刀的憨厚厨子。车厢里,玄雀闭目养神,紫钗手里握着个布包,倚着车厢。
第三辆马车,赶车的是账房先生莫无声。车厢里,红袖对镜理妆,青鸾扒着车窗,一脸兴奋的向外张望。
车队前方,白景琰骑着他那匹“踏雪乌骓”,白色箭袖棉袍,外罩白色大氅。晨光勾勒他俊朗的轮廓。
他坐骑两侧,白素云和洛清璇各骑一马,腰悬佩剑。完颜青楼、慕容长风、尉迟金刀、司马临城四骑分列前后。
“呵呵,这阵仗,哪里像是出门游历?倒像是举家搬迁的。”白景琰不由失笑。
“世子这就觉得阵仗大了?”清璇闻言莞尔:“等到了城门,王爷还另有安排?”
“还有安排?他莫不是让我领了北疆铁骑同去?”白景琰不由皱了眉头。
“咯咯……王爷说了,既是逃婚,自然该闹的动静大些,让天下人都知道,北疆世子为了逃婚,连自己院子里丫鬟仆人都一并带走了。”白素云也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