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头也不回,似乎是为了冲淡这浓得化不开的离愁,故意大声喊:“老王!别装死了!来,唱一段儿!”
老王——那位总是一身青布衫的老仆——坐在头辆马车辕上,闻言嘿嘿一笑,先是猛地凌空抽了一鞭,鞭子裂空声“啪”地响起,震得人耳朵生疼,他清了清嗓子,竟真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唱了起来:
“小娘子哎,腰如柳~
夜半推窗等情郎~
罗衫半解烛光暖哟~
鸳鸯被里翻红浪~哎——”。
这词儿着实有些俚俗下流,配着他那刻意夹着的破锣嗓子传出去好远,让在场众人却都听笑了。
“景琰这个小坏蛋哟,这都是些什么人呐!”谢云汐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白景琰和完颜青楼两个更是配合着打趣。完颜青楼摇着折扇笑道:“老王,您这都是从哪儿学的?”
老王挤眉弄眼:“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听的多了!世子学不?老奴教你!”
“去你的!你个老不正经!”白景琰笑骂,一挥马鞭,“走了!”
车队缓缓前行,走出幽州城不到二十里,后方烟尘骤起。
一队约两三百人的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将,青衫缓带,面色冷峻——正是寒芒军主将齐心远。
他率众拦住去路,目光扫过车队,最终落在白景琰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白景琰勒马,静静看着他,似乎只等他先开口。白素云打马上前两步,马头越过世子两步,手已按在剑柄上,眼神冷冽如冰。司马临城和尉迟金刀各自策马而出,一左一右护在车队两侧。
齐心远看着白素云搭在剑柄上的手,眼神不由一寒,他轻轻转头,扫了一眼身旁副将。
那副将会意,猛然一摆手。铁甲铮铮,身后两百寒芒军士,齐齐举弩!弩矢寒光,直指世子一行!
韩啸风脸色骤沉,却毫不犹豫下令:“铁血营!护!”
百骑黑甲瞬间列阵,盾牌竖起,长枪前指,将三辆马车护在中央。
气氛顿时凝固如铁。
齐心远那副将竟高声喊道:“韩将军!何必要趟这潭浑水?您铁血营威名赫赫,何必为了个纨绔世子,与同袍刀兵相向?”
韩啸风端坐马上,声音冰冷:“铁血营奉令保护世子北行。韩某只认王爷军令,只认北疆王姓白。”
从始至终,齐心远一声未吭,只是冷眼看着。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北方官道尽头,烟尘冲天!
如雷蹄声撼动大地,两道粗豪吼声老远就传了过来:
“世子!世子慢走!让徐老虎陪世子同去北原走一遭!”
“世子,景琰,你等等,等等和尚哥哥,邱某跟你一同出幽州……。”
白景琰眉头微微一拧,不用刻意回头,他都知道是徐狮虎和邱佛陀到了。
铁蹄如雷,顷刻间,千余铁骑呼啸而至,如黑色潮水将两边人马全都围在了中央!
当先四将,威风凛凛:
最左侧是个光头巨汉,身高九尺,膀大腰圆,那胳膊肌肉虬结如铁,只穿着一件破烂僧袍,手中提一柄碗口粗的精钢三股烈焰叉。他双目圆睁,怒目如金刚——正是狂狮军主将,邱佛陀。
邱佛陀身旁,是个身穿文士袍、面白无须的年轻将领。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容貌清秀,分明像个读书人,可手里却提着一根小儿手臂般粗的狼牙棒,棒头铁刺森寒。此刻他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北疆玄甲军主将,玉面书生王经略。
王经略右侧,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将领,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银色鳞甲,外罩猩红披风,腰间佩剑,手里却拎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酒——魏武营统将,魏子义。
而冲在最前、吼声最大的,是个年近三十的彪形大汉。他身高体胖,满脸横肉,一双小眼儿,这会儿看上去似乎只剩一条缝,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铁甲,肩扛一杆沉重的方天画戟。人未到,那股沙场悍将的凶煞之气已扑面而来——虎翼军主将,徐狮虎。
徐狮虎一马当先冲到近前,看都不看齐心远,直奔白景琰,咧着嘴笑:“世子!带上我呗!北原那鬼地方,我熟,当年跟着爹打仗,跑过去三回!哪儿有酒馆,哪儿有姑娘,哪儿能买到好马,我都门儿清!”
邱佛陀也瓮声瓮气道:“景琰,哥得跟着你去。干娘当年让我护着你,这回你出远门去北原,我可不放心。”
魏子义灌了口酒,嘿嘿笑道:“也算我一个。早听说北原那边儿的娘们儿劲儿大,世子你这细皮嫩肉的,别被欺负了,要真碰上个劫色的,都交给末将。”
王经略则温声道:“世子,北原风土人情与中原大异,经略读过些杂书,或许能帮上忙。”
“书上看来的顶个屁用?我说王书生,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家读书,有我陪世子去,就够了,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去了能做甚?”。徐狮虎大声道。
“徐老虎你这话可不对,‘百无一用是书生’,那说的是读死书的书生,我王书生,可不止是会读书的书生,书生也会杀人!倒是邱秃子,一个光头和尚,不好好去庙里诵经,跑来添什么乱?”王经略掂了掂手里的狼烟棒。
“哎?我说臭书生,你说的那是人话吗?”邱佛陀怪眼一瞪:“和尚怎的了?谁说和尚就只能诵经求佛的?‘金刚怒目眼中尽是慈悲,菩萨低眉眼中尽是无情’。我邱某人修的是杀道,既然成不得菩萨,便只好读那伏魔金刚经。谁说心怀慈悲便杀不得人了?若不杀人,如何让那些亡魂早登极乐?我杀人,可是做了大功德的。再说了,当年我可是在干娘跟前磕了头,发了誓的,我得好好保护世子安全。哎!魏子义,你整天跟个酒鬼似的,你少添乱,你跟着去能有屁用?”。邱佛陀赶紧祸水东引,把矛头指向魏子义。
马车里慕容妍听见这瓮声瓮气的动静儿,又听的是“邱佛陀”,忍不住掀开车帘子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赶紧把帘子落下,吓得小脸儿发白,心扑通扑通乱跳。白景琰果真没哄我,这‘邱秃子’果然生的凶神恶煞一般,那叉子……不知道插着多少人烤过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