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轻声说:“好,我答应你,不死,即便真活不成,也留口气,爬也爬回来,把命交到你手里。”
“不行!”慕容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万一真死在外面……我去哪里寻你?我还如何杀你?我等了……等了十七年才等到你,你不能……不能就这样走了!你不在这王府里,我……又怎好再留在此处?”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落。一滴,两滴,砸在楼板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那张小脸儿却倔强的看着他,半点不肯低头。
白景琰伸出手,想替她擦泪,手抬到半空,却僵住了。
“小……慕容……”他声音不觉有些哑了。
“带我跟了你同去。”慕容妍忽然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要看着你,盯着你,找机会杀了你——你休想甩下我,,你不能丢下我,我不许……。”
这么多年,她整日浑浑噩噩,耳朵里听的全是报仇,心底实在厌了,之后,便是四处躲避搜捕追杀,这十几年来如行尸走肉,在他身边这些日子虽浅,却让她觉得这天下也是极有趣的,也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有气息的、活生生的人。是他让她冷了多年的心,察觉到暖意,可如今这个混蛋居然要把他丢下?她才不要!原本人家好好的一块冰,被这家伙暖化了,他如今竟然又想要人家再冻回去?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抓着他的袖子,哭得肩膀颤抖。
白景琰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恨他入骨的姑娘,此刻却因为怕他死在外头而崩溃大哭。他何尝不明白,那些“报仇”的狠话,不过是她笨拙的借口。
她是怕他出事。她不想他走。她……在乎他。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烫,又发酸。
“在楼里……稳妥些。”他哑声道,“外头……变数太多,凶险……。”
“我才不怕凶险!”慕容妍抬起泪眼,执拗地看着他,“我怕……怕你真死了,我连你死在哪儿都不知道。怕你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命是许了我的……,我不管,要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不然,谁要杀你,那我便杀谁。”。
她哭得语无伦次,那些藏在“报仇”幌子下的真心话,终于再也掩不住。
白景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中有了决断。
“好!莫哭!”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你跟我一同去,可好?莫再哭了吧?”
慕容妍猛然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异常坚定的点了点头:“好!我跟着你走!”
白景琰抬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他用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但是……你得应我一件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这遭跟着我出去,可不能想着在路上杀我了。至少……在我做完该做的事之前,不能朝我下手。”
慕容妍咬着唇,皱着小眉头看着他,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那你做完那些该做的事之后呢?”
白景琰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等我做完该做的事,若你还想杀我……我把命给你,让你杀便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在那之前,你可得好好活着。你若先死了,可就真没法子报仇了。身边若少了你,无趣的很呢。”
慕容妍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抓着他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谁要你让?我……我自会练好武功,堂堂正正杀你。”
可她的手在发抖,连耳根都红了。
白景琰知道,她听懂了。
有些话不需说透,有些情愫也不能点破。他们之间隔着国恨家仇,可那点在不知不觉间萌生的微妙情意,早已暗暗交织,竟已悄然缠绕成了解不开的结。
“走吧。”他转身下楼,“回屋去收拾东西,五日后出门。”
慕容妍微微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白景琰。”
“嗯?”
“你得还好活着,我的仇没报之前,你可不许死!”
白景琰脚步未停,只摆了摆手:“知道了。为了让你有机会报仇,我也会好好活着的。”他的声音带着笑。
像铃铛似的跟在身后的慕容妍,也无声的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竟然怕她哭?方才,她明明瞧见他眼里有浓浓的疼惜,这世上竟还有人疼她?可笑的是,竟还是仇人?可整日瞧着不着调他……竟也让她隐隐有些心疼。
往后可不能再让他瞧见自己哭了,他会皱眉的,瞧着他皱眉,她竟也感觉自己的心如同被人拿手攥住了一般难受。
接下来的几日,栖梧院里异常忙碌。凤璃带着几个丫头在收拾行装,药材、银票、换洗衣物、防身器具,一一清点装箱。紫钗列了长长的清单,玄雀默默检查武器和马车的机括,红袖和青鸾则忙着准备路上的吃食。
白景琰却闲了下来。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白景瑀院里,陪大哥下棋,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白景瑀从不没问他可还要准备些什么,也不问他何时出门,只是时而细细嘱咐几句:“北原苦寒,记得多带些厚衣裳;渤海多雨,记得车上备好伞;江南……江南繁华,但也鱼龙混杂,务必多加小心;出门在外,切不可由着性子来,遇事万万不可急躁,这心急,往往容易出岔子。”
顾婉姝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眼看看他们,又低下头去。这几日她日夜赶工,给白景琰做了两件贴身的护甲,用的是府库里找来的天蚕丝,混着金线,穿着轻薄柔软,却刀剑难入。
“婉姝姐的手艺可真是越来越精巧了。”白景琰任由她张罗着给他试穿,忍不住轻笑着赞道。
顾婉姝低头缝着扣子,轻声道:“世子出门在外,要知道多爱惜自己。衣裳脏了,记得换,破了的,让人仔细收好,等回来时,拿来给我,用针线补了便是。护甲……要日日穿着,千万莫嫌麻烦。这一路上,莫要贪着赶路,该打尖打尖,该住店住店。”
“嗯,都在心里记下了。”白景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说,“婉姝姐……,不必担心,我……定会尽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