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坐在床边,借着落日余晖静静凝望着朱由检熟睡的脸庞,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寝殿内烛火摇曳,安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将整个坤宁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她转头对门外的宫女低声吩咐:“去偏殿看看李公子安顿好了没有,嬷嬷要是给他洗好了,就把热好的奶糕端过去,别吓着孩子。”
“是,娘娘。”宫女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而就在大明皇帝陷入酣梦之时,京城广宁门的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守门的东厂档头见了来人,连忙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是高爷、李爷几位吧?魏公公有令,特意留了门。这是你们的路引,沿途关卡都打过招呼了,绝不会有人盘查。”
高迎祥接过路引,抱了抱拳:“有劳兄弟了。回去替我谢过魏公公,改日必有重谢。”
“不敢不敢,几位一路保重。”档头连忙侧身让开道路。
五匹快马衔枚疾走,趁着夜色冲出了北京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他们勒紧缰绳,一路向西疾驰,直到跑出三十多里地,到了房山地界一片背风的荒坡,才纷纷勒停了战马。
“先歇口气,吃点干粮再走。”高迎祥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油布包裹,扔给每人两块硬邦邦的麦饼,“还有半个时辰天黑,咱们就分头行动。我去延安府,张献忠去府谷,刘宗敏去澄城,自成叔侄回米脂。咱们各自在老家招兵买马,等明年开春,再约个地方汇合。”
“好!就这么定!”张献忠咬了一大口麦饼,含糊不清地说道。
几人席地而坐,就着腰间水囊里冰冷的凉水啃着麦饼,谁也没有多说话,各自心里都打着算盘,想着回到陕西之后该如何拉起第一支队伍。
眼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村落亮起了零星灯火。李自成拍了拍手上的麦饼渣,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了面前的石头上。
“高大哥,张兄弟,刘兄弟,”李自成开口道,声音平静无波,“出宫前,魏公公还转交了陛下的赏赐。这里总共五万两银票,每人一万两,算是咱们招兵买马的启动资金。”
“拿了钱,咱们便就此分开,各回各家,各干各的事。”
此言一出,高迎祥手里的麦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眉头猛地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不悦:“什么?陛下还给了银子?五万两?”
张献忠也停下了动作,把麦饼往地上一扔,撇着嘴嘟囔道:“哼,陛下给钱倒是大方,可怎么偏偏把钱交给你了?咱们几个哪个不比你想造反?凭啥让你拿着?”
刘宗敏也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就是!俺们都是提着脑袋干大事的人,难道还会私吞这点银子不成?陛下这是信不过俺们?”
高迎祥连忙打圆场,对着两人摆了摆手:“哎,张兄弟、刘兄弟,别这么说。陛下肯定有陛下的道理,李兄弟拿着也一样,反正都是给咱们招兵用的。”
他转头看向李自成,故作豪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李兄弟若是不说,高某还真不知道陛下有这份安排!陛下果然圣明,考虑得太周到了!”
“既然如此,那各位兄弟就别客气了,赶紧把银票收了!咱们今日就此别过,来日在陕西战场相见,再并肩作战,杀他个痛快!”
说完,他率先上前两步,从石头上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万两银票,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的怀里。
张献忠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拿起银票,掂了掂,冷哼道:“算陛下还有点良心。有了这些银子,老子回去就能买五十匹好马,打造三百把砍刀,先杀了王家庄那个狗地主,开仓放粮!不出一个月,老子就能拉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
刘宗敏也拿起银票,攥得紧紧的,咬牙切齿地说道:“没错!粮食可以抢地主的,可战马和兵器总得真金白银去买。有了这笔钱,俺回去第一个就宰了澄城县那个狗县令!他逼死了俺爹娘,这个仇俺记了三年了!”
李自成拿起剩下的两万两银票,递给李过一万两:“收好,贴身藏着,别弄丢了。”
“哎!”李过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内衣的夹层里,又用手按了按,才放下心来。
“好了,就此别过。”高迎祥翻身上马,对着三人抱了抱拳,“各位一路保重!若是遇到官府围剿或者难处,就派人传信,咱们互相照应,绝不能让官府各个击破!”
“保重!”
“后会有期!”
张献忠和刘宗敏也纷纷上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荒坡上只剩下李自成和李过叔侄二人。
“叔,咱们也走吧?”李过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这天太冷了,找个破庙凑合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凑合一晚?”李自成猛地一甩马鞭,抽在马屁股上,“凑什么合!现在就走,回米脂!”
“驾!”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朝着西边疾驰而去。
两人日夜兼程,一路换马不换人,丝毫不敢停歇。连续赶了五天五夜的路,李过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叔!慢一点!慢一点啊!”李过喘着粗气大喊,“咱们都跑了五天五夜了,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啊!你看这马,都口吐白沫了!再跑就累死了!”
李自成却黑着脸,头也不回,反而又狠狠抽了一鞭子:“死不了!赶路!”
“驾!”
战马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李过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抱怨道:“叔,你到底急什么啊!咱们回去不就是造反吗?早几天晚几天能有什么区别?再说了,陛下又没催咱们,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李自成依旧没有回答,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里满是焦躁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又跑了半天,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天边泛起了晚霞。李过实在撑不住了,猛地勒住缰绳,让战马停了下来。
“叔!我真的走不动了!”李过带着哭腔说道,“你要是再逼我,我就自己找个地方歇着了!反正我是跑不动了!”
李自成勒停战马,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李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过了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魏公公出宫前,转告了陛下一句话。”
“陛下说,小心你婶娘,还有咱们同村那个叫王二虎的光棍儿!”
“啊?”李过愣住了,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婶娘和王二虎?小心他们什么?他俩能有啥事啊?”
李自成冷笑一声,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一个有夫之妇,一个光棍汉,天天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小心的?”
“走!连夜赶路!我倒要看看,这对狗男女,到底在干什么!”
说完,他再次狠狠抽了一鞭子,战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米脂的方向狂奔而去。
北京城距离陕西米脂足有两千三百多里。两人不眠不休,跑了整整十二天,终于在十月初赶到了李继迁寨。
或许是小冰河期的缘故,关中的雪下得格外早。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村子里空荡荡的,缺衣少粮的百姓都躲在家里猫冬,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
“叔,终于到了!”李过冻得直搓手,“咱们先回咱家吧,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再说。”
“回什么家!”李自成勒转马头,眼神死死地盯着村子东头,“先去王二虎家!”
两人骑马来到王二虎家门口。看着那破旧的土坯院落,还有歪歪扭扭、随时都要倒掉的柴门,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冲李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你在外面等着,别出声。要是有人过来,就咳嗽一声。”
“叔,要不我跟你一起进去吧?万一……”李过有些担心地说道。
“不用!”李自成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就行。”
说完,他后退几步,一个助跑,纵身跃过了一人多高的土墙,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门前,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侧耳倾听起来。
屋子里,立刻传来了一男一女调笑的声音,听得李自成火冒三丈,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