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过后,京中各路武勋陆续策马赶到神机营。
众人刚踏入校场,脸色瞬间齐齐大变,心底骤然冰凉。
只见神机营所有大小将官尽数跪伏在地,人人浑身战栗、抖如筛糠。方才挨完二十军棍的李守锜瘫在青砖之上,后背血肉模糊,动弹不得。校场上那些本就体弱的老弱残兵,大半都被烈日暴晒中暑晕倒,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无人理会、无人照看。
而点将台上端坐的朱由检,面色阴沉似水,漠然俯瞰全场乱象,周身威压沉沉,压得整座校场死寂无声。
英国公张维贤身为武勋之首,强压心中惊惧,上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急召臣等前来,所为何事?”
朱由检斜睨众人,冷声冷哼:“既然来了,就都跪着等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一众勋贵,独自目视校场乱象,神色冷冽。
张维贤等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却无人敢多言,只能乖乖退至一旁,整齐单膝跪地。一众世袭国公、侯爵、伯爵及各级武官俯首垂肩,大气不敢喘一口。
时间缓缓流逝,从烈日当空的正午,一直到落日余晖洒满校场。
一众武勋整整跪立数个时辰,滴水未进、颗粒未食。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阵阵饥饿翻涌,跪地的膝盖更是早已麻木僵硬,彻底失去知觉。这群常年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的武勋权贵,从未受过这般煎熬,个个面色发白、身形摇晃,却无一人敢擅自起身。
直至夜色彻底笼罩京城,最后一批迟到的武勋匆匆赶来,在京所有武勋才算全数到齐,无一人遗漏。
夜幕深沉,侍卫迅速点燃校场四周的火把,跳动的火光摇曳闪烁,映得百名武贵脸色惨白惶恐。长久的暴晒与跪罚,早已让众人身心俱疲、濒临极限,个个摇摇欲坠,勉强支撑身形。
这时,朱由检才缓缓起身,走到点将台边缘,目光锐利扫过下方众人。
“各位是不是很好奇,朕为何突然将你们尽数召至神机营?”
他抬手直指校场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怒意响彻整片校场:“你们回头看看!这就是我大明拱卫京师的神机营!这就是朕每年耗费上百万两粮饷养出来的禁军精锐!”
“你们告诉朕,这群羸弱残兵,和街头乞讨的乞丐有什么区别!”
“谁能告诉朕,账面上空缺的两万多名兵卒,究竟去了何处!”
“谁能告诉朕,朝廷逐年拨付的百万军饷,尽数落入了谁的口袋!”
“谁能告诉朕,凭这般废弛羸弱的兵马,如何抵挡后金铁骑,如何平定天下流寇,护得住朕的大明江山!”
四声质问层层递进,如同惊雷贯耳,泰山压顶般的威压笼罩全场。
所有武勋尽数垂首缄默,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无人敢应答半句。
此前数日,这群武勋还在府邸闲谈戏谑,幸灾乐祸看着一众文官被贬往山陕苦寒之地,暗自以为朝堂整顿只会针对文臣,根深蒂固的武勋集团稳如泰山。谁也未曾料到,陛下肃清文官积弊只是开端,转瞬便将利刃对准了他们这群盘踞京畿、蚕食国库的武勋蛀虫!
见全场无人开口、尽数装聋作哑,朱由检怒极反笑,笑声冰冷刺骨。
“好!个个闭口不言是吧!”
“那朕便陪你们耗到底!你们跪着,朕坐着!今日咱们就在这校场待到天亮,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先扛不住!”
月上中天,夜深露重,白日酷暑尽数褪去,深夜寒风阵阵刺骨。昼夜巨大的温差,让身着单薄官袍的众人冷得浑身发抖,饥寒交迫之下,众人的身心彻底抵达极限。
王承恩见朱由检整日未进饮食,神色疲惫,心中焦急,连忙示意宫人端来清淡膳食,上前低声劝谏:“陛下,您一日水米未沾,龙体为重,还请暂且用些膳食。”
朱由检眼底满是厌恶,看都不看餐食一眼,抬手一挥,直接将托盘狠狠抽翻在地。
瓷碗餐盘碎裂一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刺耳。
“朕吃不下!看着这群掏空大明根基、吸食百姓血汗的蛀虫,朕只觉满心恶心!”
“扑通!”
一声闷响骤然响起,一名年轻武官终于撑不住长久暴晒、严寒与饥饿的三重折磨,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朱由检眼神凌厉,厉声喝道:“田尔耕!取井水将他浇醒!”
“朕有言在先!但凡还有一口气,所有人尽数跪地候罪!无人吐露实情,便无人能够起身!”
田尔耕领命,立刻拎来一桶刺骨井水,劈头盖脸浇在倒地武将身上。
冰凉的井水瞬间浸透全身,那武将浑身一颤,骤然惊醒。他面色惨白、嘴唇干裂,浑身冰冷僵硬。抬眼望去,一众勋贵依旧抱团沉默、死守秘密,无人敢率先开口。
他只能咬牙撑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爬回原位,勉强再次跪地。
可湿透的衣衫被夜风一吹,彻骨寒意直透四肢百骸,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体力与意志。
不过半个时辰,他再次眼前发黑,重重栽倒在地。
这一次,他再也不愿硬撑,更不愿为一众权贵死守龌龊秘密。他奋力推开身旁众人,手脚并用,狼狈爬到点将台之下。
“陛下!臣招了!臣全部说实话!”
朱由检微微颔首,朝王承恩递去眼色。
王承恩立刻端来一碗温热参汤,递到他手中。
武将双手颤抖,接过参汤仰头一饮而尽。温热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刺骨寒凉,勉强让他恢复了几分气力。他抬头望着高台之上的帝王,脸上露出一抹极致凄惨的苦笑。
他心知肚明,这是他此生喝过最好的参汤,也大概率是最后一碗。
他伏地痛哭,再无半分隐瞒,字字泣血坦白:“陛下质问空缺兵卒去向,臣绝不敢欺瞒圣驾!”
“神机营缺额兵士,在场大半同僚府邸中皆有私占!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
“这些在册兵丁,从不入营操练、从不戍卫京师,常年被我等私调至府邸充当杂役苦力!空额粮饷、军俸银两,尽数被我等层层私分贪墨!”
积压多年的惶恐与愧疚彻底爆发,他趴在冰冷的青砖之上,放声痛哭,悲声彻地。
“陛下,臣子们苦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