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子们苦哇!”
“苦?”
朱由检猛地走下点将台,一把薅住那武将的头发,强行将他的头抬起来,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
“你们苦?”
“国朝为何高官厚禄、世代恩荫养着你们?!”
“这是你们的先辈提着脑袋、浴血沙场换来的荣耀!是让你们守土卫国、护佑大明的!”
“可看看你们现在都干了些什么!”
“你们现在还提得动刀、舞得动枪、骑得上马、杀得了敌吗?!”
“一个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脑满肠肥、尸位素餐,竟然还敢把主意打到朕的京营头上!”
“你们,该死!”
话音落下,朱由检狠狠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踹出去老远,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咳个不停。
孙传庭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忍不住沉声开口:“陛下所言字字诛心!臣镇守边关多年,见惯了九边将士缺衣少食、寒冬腊月还穿着单衣浴血奋战,却从未想过,拱卫京师的京营,竟糜烂到了这般地步!”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目光扫过全场跪地的武勋,声音冰冷刺骨。
“其实不用他说,朕也知道那些兵去了哪里!”
“历代先皇赏赐你们田地,十几朝下来,你们的庄子越圈越大,良田千顷、奴仆成群,佃户不够用,就打起了京营的主意!”
“把朝廷的兵卒当成自家的私奴,不用发工钱、不用管饭食,让他们放下刀枪去给你们种地、打杂、看家护院!”
“一边拿着朝廷的军饷中饱私囊,一边让兵卒给你们当牛做马!你们这是把朕、把大明当成傻子耍!”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辩解:“陛下,臣等也是不得已……京营粮饷时常被克扣,不如此,弟兄们也活不下去……”
“放肆!”朱由检厉声喝断,眼神如刀般射向说话之人,“粮饷被克扣?被谁克扣了?!不就是被你们这群蛀虫层层盘剥了吗?!”
“这是赤裸裸的吸血!你们就是大明身上最大的蛀虫!”
“而且朕清楚,这样的事,不止京营有!九边重镇、天下卫所,处处皆是如此!”
“史书上记载,先帝登基后曾派李邦华整顿京营,结果你们群起而攻之,弹劾的奏折堆成了山,差点把他害死!朕原以为是史书,今日一见,才知道实情比史书还要残酷百倍!”
他转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孙传庭,心中一阵刺痛。
这样的大明,这样的军队,凭什么让孙传庭这样的忠勇之臣,拿命去守?凭什么?
朱由检不再多想,猛地扬声喝道:“田尔耕!王承恩!”
“臣在!”
“老奴在!”
两人立刻上前,躬身领命。
“着锦衣卫即刻协同内监,全面清查三大营!”朱由检一字一顿,语气不容置疑,“朕要知道,少了多少人、少了多少甲胄、少了多少战马,哪怕是少了一颗钉子、一根弓弦,都要一字不差地回禀给朕!”
“朕要亲眼看看,这大明的京营,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田尔耕抱拳道:“臣遵旨!定当彻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王承恩也连忙道:“老奴即刻调派内监人手,配合锦衣卫清点账册军械,绝无半分隐瞒!”
两人同时拱手,立刻转身带人行动起来。
一队锦衣卫直奔京营衙门,将所有的兵册、账本、军械簿全部封存,一车车拉到校场,堆积成了一座小山。管事太监抱着账本哭丧着脸道:“大人,这些账册都是历年传下来的,好多都是假的,根本对不上啊!”
锦衣卫千户冷声道:“假的也全部带走!陛下要查,就算是翻遍每一页纸,也要查出真相!”
另一队人则吹响集合号,将营中所有能找到的兵丁全部召集过来,按照名册逐一核对点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哆哆嗦嗦地站出来,小声道:“大人,俺们营里早就没人了,花名册上的名字,好多都是十几年前就死了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天色终于大亮。
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朱由检只觉得一阵眩晕。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而校场上的武勋们,早已倒下了近半。
锦衣卫提着一桶桶冰冷的井水,挨个浇在晕倒的人身上。冷水浸透衣衫,冻得他们浑身抽搐,却只能强撑着继续跪着。身下的青砖被汗水和井水打湿,泥泞不堪。
有人小声抱怨:“这新帝也太狠了,跪了一天一夜,连口水都不给喝……”
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惊恐道:“别说话!没看见刚才那武将的下场吗?惹怒了陛下,小心脑袋不保!”
朱由检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正在核对名册的田尔耕。
“查得怎么样了?报上来。”
田尔耕脸色凝重,捧着账本上前,声音低沉地开始奏报:
“启禀陛下!神机营中军四司,应到一万七千人,实到两千二百人!”
“神机营左掖三司,应到一万零五百人,实到八百七十三人!”
“神机营右掖三司,应到一万一千二百人,实到六百五十一人!”
“三千营应到三万人,实到骑兵四百八十七人,堪用战马二百九十三匹!其余战马要么被勋贵牵走私用,要么早就病死饿死了!”
“五军营应到十万人,实到九千六百四十二人!大半都是老弱病残,连兵器都拿不稳!”
一句句奏报,如同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朱由检的心头。
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来。
三大营账面合计十七万大军,如今实到人数加起来,竟然还不到一万七千人!
整整九成的空额!
可朝廷每年,依旧按照十七万人的编制,足额拨付粮饷、军械、草料!
这哪里是吃空饷,这简直是明火执仗地抢劫!是在挖大明的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