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一片死寂。
几百名老弱残兵缩着脖子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寇参将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汗水顺着脸颊滴在青砖上,晕开一个个小水痕,连抬头看一眼朱由检的勇气都没有。
孙传庭走到朱由检身边,压低声音劝道:“陛下,日头太毒了,您龙体为重,还是去营房里歇息片刻吧。”
朱由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朕不歇。朕要在这里等着,看看这些拿着朝廷俸禄、吸着百姓血汗的将官,究竟什么时候才肯来!”
“朕要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们养出来的兵,究竟是什么样子!”
孙传庭叹了口气,不再多言,默默站在朱由检身侧,陪他一同顶着烈日。王承恩也垂首站在一旁,时不时偷偷擦一把脸上的汗,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营门口的动静,心里暗自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收场。
半个时辰后,远处终于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呼呼啦啦一大群人从营门口冲了进来,一个个身着锃亮的锦缎铠甲,腰佩镶玉宝剑,前呼后拥,威风凛凛,和校场上衣衫褴褛的老弱残兵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为首一人面色白皙,体态微胖,养尊处优的脸上没有半分风霜痕迹,正是神机营管操李守锜。他一眼看到校场中央的朱由检,脸色骤变,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神机营管操李守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将官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臣等参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理会众人的行礼,一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李守锜,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神机营,是你管操?”
李守锜心头一紧,硬着头皮答道:“回……回陛下,是臣管操。”
“好,很好。”朱由检缓缓点头,“朕问你,神机营账面在册三万精锐,如今校场上只有不到五千老弱残兵,剩下的两万五千人,去哪里了?”
李守锜额头冷汗直冒,支支吾吾道:“回陛下,有……有一部分人轮休回家了,还有一部分被调去工部、各府衙当差了……”
“轮休?当差?”朱由检猛地提高声音,厉声喝问,“朕看是被你吃了空饷吧!”
“这些老弱病残,连路都走不稳,怎么打仗?怎么护卫京师?!”
“你拿着朝廷每年几十万两的军饷,占着管操的位置,却任由神机营糜烂至此,军纪废弛、军备尽毁,你对得起朕吗?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李守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陛下饶命!臣知罪!臣一时糊涂,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臣以后一定严加操练,整顿军纪,绝不再犯!”
“再给你一次机会?”朱由检冷笑一声,“朕给你机会,谁给大明机会?谁给天下百姓机会?!”
“若是后金铁骑破关而入,若是流寇攻到北京城下,靠你这些老弱残兵,能守住京城吗?!”
“到时候,你一句‘知罪’,就能挽回一切吗?!”
李守锜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周围的将官们也个个心惊胆战,低着头不敢吭声。他们心里都清楚,京营吃空饷、喝兵血是公开的秘密,谁的屁股都不干净。今天陛下能收拾李守锜,明天就能收拾他们。
朱由检环视全场,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将官的脸:“朕早就说过,朕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尸位素餐的废物!”
“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干事,甚至贪墨军饷、克扣粮草、喝兵血,这样的蛀虫,朕留着何用!”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
“臣在!”随行的侍卫们立刻上前,躬身领命。
“给朕将这个尸位素餐的家伙拿下!”朱由检指着李守锜,一字一顿道,“先赏他二十军棍,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是!”
侍卫们应声上前,一把将瘫软的李守锜揪起来,按倒在地。“唰”的一声,扒下了他身上光鲜的锦缎铠甲,露出了白白嫩嫩、从未受过苦的屁股。
“陛下饶命啊!臣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李守锜凄厉地求饶着,声音都变了调。
王承恩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打!给我狠狠地打!谁敢手下留情,一并处置!”
他嘴上喊得凶狠,脚下却不动声色地踢了领头侍卫一脚,同时飞快地递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侍卫心领神会,高举的军棍看似力道十足,落下时却悄悄收了大半力气。
“啪!啪!啪!”
清脆的棍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李守锜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听着凄惨,实则只是皮外伤,根本没伤到筋骨。
王承恩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李守锜是英国公的远亲,背后牵扯着一大帮勋贵世家。真要是把他打死了,三大营的将官必然抱团反扑,陛下初掌兵权,根基未稳,不宜一下子树敌太多。
先打一顿军棍,既给陛下出了这口恶气,也给了所有将官一个警告,后续再慢慢清理积弊,才是稳妥之策。更何况,这也是做给陛下看的,表明自己永远站在陛下这边,绝无二心。
二十军棍很快打完,李守锜趴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却也捡回了一条命。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半分怜悯。他自然看出了王承恩的小动作,也明白他的用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整顿京营、强军卫国的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不把这些蛀虫彻底清除,不把京营的积弊彻底革除,大明就永远没有中兴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