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着兵丁,朝着营房区域走去。
谁也未曾想到,真正触目惊心、崩坏彻底的景象,还在前方!
还没靠近营房,一股刺鼻的恶臭便扑面而来。营房门前堆积着各类垃圾,破洞草鞋、家禽羽毛、碎瓷片混杂着发黑的泔水与秽物,地上还散落着几个沾着污渍的鱼鳔。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盘旋,众人稍一走近,便轰然四散,场面令人作呕。
孙传庭眉头紧紧皱起,低声说道:“陛下,这哪里是驻守禁军的军营,分明就是一处垃圾场!边关最简陋的戍卒营房,也远比这里整洁。”
朱由检面色铁青,周身气氛压抑至极,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乱象。
引路的兵丁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脸上没有半分不适,笑着推开一间空置的营房房门:“诸位贵人先在此歇息片刻,小的这就去通报上官。”
朱由检沉声道:“快去速回。”
兵丁应声转身离开,营房的门刚一合上,朱由检转头看向身旁的王承恩,眉宇间满是恨铁不成钢,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严厉。
“这就是我大明的神机营?”朱由检指着门外的脏乱景象,压抑着心中怒火,“你日日伴在我身侧,时常出入各处,京营已然腐朽到这般地步,你为何从来不曾如实禀报?”
王承恩连忙屈膝跪倒,连连拱手请罪,神色惶恐:“老奴有罪!老奴知罪!”
“并非老奴刻意隐瞒,实在是京营积弊数十年,早已根深蒂固。三大营将官大多出身勋贵世家,彼此盘根错节,势力交错。老奴只是贴身随侍,无权插手军营事务,若是贸然将实情道出,非但无力扭转局面,反倒容易无端招惹祸事,因此才一直不敢多言。”
“招惹祸事?”朱由检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愈发凝重,满是失望,“我留你在身边,是要你察知内外实情、据实回话,不是让你遇事便畏缩不前,只想着明哲保身!”
“京营乃是拱卫京师的屏障,如今荒废至此,朝廷耗费无数粮饷,却养出这般模样的士卒,长此以往,江山社稷何以安稳?你明明知晓端倪,却选择闭口不言,实在让我失望。等回宫之后,我自会论及此事。”
王承恩垂首低头,满脸愧色,大气也不敢多喘半句。孙传庭站在一旁暗自叹息,大明的弊病早已深入肌理,牵扯各方势力,想要彻底扭转,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才离去的兵丁领着一个大腹便便的汉子走了进来。此人一身短打,满面油光,肚腹随着步伐左右晃动,完全没有半点军人的干练模样。
“寇参将,就是这几位,说是嘉定伯府的人,想来挑选人手回去当差。”兵丁躬身禀报。
寇参将进门,第一眼就瞥见了跪地请罪的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目光扫过众人,见所有侍卫都隐隐围在朱由检身侧,已然猜出眼前之人才是主事者,连忙拱手陪笑:“不知阁下是嘉定伯府哪位贵人?”
朱由检心中怒火稍歇,沿用此前的说辞答道:“嘉定伯是家父。”
寇参将心中暗自嘀咕,传闻皇后并无亲兄弟,想来应是远亲旁支。他不敢深究,当即躬身行礼:“原来是小伯爷当面,末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您放心,末将这就召集营中弟兄,任由您挑选,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
说罢,他暗中踢了身边兵丁一脚。兵丁心领神会,快步冲出营房,尖锐的哨声随即响起。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与抱怨声此起彼伏。
“大中午吹哨集合,折腾什么呢?”
“怕是又有大户人家来挑杂役了,赶紧凑个数完事,回去接着歇息。”
“别磨蹭了,去晚了少不了挨骂。”
朱由检一行人走出营房,来到空旷的校场,眼前的景象再度让他怒火上涌。场上稀稀拉拉站着数百人,个个衣衫不整、站姿歪斜。有人边走边系衣扣,有人赤脚而行,更有甚者只穿着一条短裤便匆匆赶来。队伍里人员年龄悬殊,年幼的不过十一二岁,身形矮小,还不及身旁的三眼铳高大;年长的已是白发苍苍,脊背佝偻,走几步便气喘连连。
孙传庭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说道:“陛下,这哪里是上阵杀敌的士卒,分明是一群老弱稚童,堪比收容之所。”
朱由检面色阴沉,转头看向寇参将:“这就是你口中能干活的好手?”
寇参将毫不在意,嘿嘿笑道:“别看他们身形单薄,干杂活力气十足,挑水劈柴、跑腿打杂都不在话下。”
“若是遇上战事,让他们上阵迎敌呢?”朱由检冷声追问。
寇参将随口答道:“打仗何须动用他们?真有敌情,临时招募流民凑数便可,应付场面足矣。”
这番言论彻底点燃了朱由检的怒火,他伸手指向场上众人:“神机营在册兵力足足三万,可我放眼望去,此处不足五千人!其余人马都去了哪里?”
寇参将心头一紧,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上下打量着朱由检:“听阁下这番问话,可不像是前来挑选杂役的。”
朱由检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气势慑人:“你觉得,朕需要专程跑到军营里挑选力工?”
“朕?!”
一字落下,寇参将浑身剧颤,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王承恩见状,立刻从地上起身,快步上前,抬手对着寇参将连连掌掴,打得他嘴角渗血。
“大胆狂徒!当今圣驾在此,还不速速下跪行礼!”王承恩高声呵斥,心中也暗自解气。
寇参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神机营练勇参将寇一手,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末将有眼无珠,冲撞圣驾,罪该万死!”
朱由检懒得看他,厉声下令:“传我的命令,即刻召神机营指挥使前来见朕!顺带传令三千营、五军营两位指挥使一并赶来!”
“朕倒要当面问一问,朝廷每年拨付海量粮饷供养京营,为何会沦落到这般不堪的模样!”
直到此刻,朱由检才彻底明白孙传庭的用意。若是一早亮明帝王身份,营中将士必然提前遮掩虚实,根本见不到这般真实的乱象。
王承恩当即唤来一名随行侍卫,厉声吩咐:“速速前去传旨,命三位指挥使即刻赶来,不得延误!”
“属下遵命!”侍卫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烈日当头,骄阳似火。
朱由检站在校场中央,任凭毒辣的太阳晒在身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比这盛夏的天气还要冰冷。
怪不得李自成能带着一群农民打进北京城!就凭眼前这些老弱残兵、酒囊饭袋,别说抵挡后金铁骑,怕是连流民都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