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大明朝,总算是有盼头了。”
话音落下,皇极门外的百官渐渐散去。有人脚步匆匆赶回家收拾赃款,有人低声议论着朝会变故,唯有魏忠贤站在原地,望着朱由检銮驾远去的方向,浑身冰凉,像被抽走了魂魄。
小太监小心翼翼凑上来:“公公,咱们回东厂吧?”
魏忠贤猛地回神,狠狠瞪了他一眼:“回什么东厂!跟着銮驾,去乾清宫请罪!”
他整理好皱巴巴的官袍,亦步亦趋跟在銮驾后,后背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心里七上八下,一刻不得安宁。
到了乾清宫门口,王承恩正带着人打扫台阶。见魏忠贤神色惶恐走来,他迎上去低声道:“魏公公,陛下刚回殿批阅奏折,咱家替您通传一声。”
魏忠贤连忙拱手,腰弯得像虾米:“有劳王公公。老奴有罪,特来向陛下请罪。”
片刻后,王承恩出来道:“陛下让您进去。”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进大殿,“噗通”跪倒在御案前,连磕三个响头:“老奴有罪!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朱由检头也不抬,握着刚造好的洪武笔圈点奏折,语气平淡:“你?何罪之有?”
“老奴识人不明,错用崔呈秀庸才误国,又纵容郭允厚贪墨赈灾粮,害死无数百姓!”魏忠贤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老奴有负陛下天恩,死不足惜!”
他是真的怕了。今日陛下虽保了他,可那冰冷的眼神、雷霆的手段,让他彻底明白,眼前的帝王再也不是那个任由他摆布的天启帝。从前他能一眼看穿先帝心思,如今的朱由检,却深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朱由检合起奏折,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似笑非笑:“你知道什么叫搅屎棍么?”
魏忠贤身子猛地一抖,不敢抬头:“老奴愚钝,请陛下明示。”
“粪坑的屎尿沉淀久了,表面看着干净,底下全是烂泥秽物。”朱由检缓缓道,“但用棍子一搅,什么牛鬼蛇神都得浮上来。现在,你明白朕的意思了么?”
魏忠贤脑子飞速转动,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陛下是说……老奴就是那根搅屎棍?”
朱由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你识趣。只不过现在的你,还算不上大明的搅屎棍,得加把劲儿。”
王承恩端着热茶走过来,放在御案上轻声道:“陛下,喝口茶润润嗓子。”
朱由检抿了一口茶,继续道:“朕要你把南方的豪商,搅个天翻地覆!别只盯着矿主、丝厂,最有钱的是那些暗地里走私出海的人!”
“朕不禁他们出海,但他们赚的银子,不能全装进自己口袋。要让他们知道,无论做什么生意,朕才是最大的股东!明白吗?”
魏忠贤恍然大悟,眼睛瞬间亮了:“老奴明白了!陛下是要不明着开海,专查那些官员豢养的私商,收他们的海税!”
“没错。”朱由检脸上闪过一丝冷意,“大明海禁早成虚设,江南哪个高官手里没有几支走私船队?他们把瓷器、丝绸、茶叶运到海外,一趟赚几万两,却一分税都不交!国库空虚、军饷拖欠、百姓挨饿,凭什么让他们躺着赚大钱?随便查一艘走私船,都顶一个矿山半年的税,这笔钱朕必须拿到!”
魏忠贤却皱起眉头:“陛下,不是老奴无能,实在是江南出海口太多,私商又和地方官勾结,神出鬼没,抓他们太难了。”
“这点朕早想到了。”朱由检道,“你派人去海外联系郑芝龙,态度一定要好,别摆架子。告诉他,朕这里有南海伯的爵位和福建沿海独家通商权等着他。”
“他手下有七百条海船、数万部众,控制着南洋航线。只要招揽了他,那些走私商就无所遁形了。”
魏忠贤有些迷糊:“郑芝龙?老奴好像听过,却不太熟悉。”
“他现在名声不大,日后必成南洋霸主。”朱由检道,“你先去找福建巡抚熊文灿,他最擅长招抚海寇,有他帮忙,此事必成。”
“熊文灿?老奴知道他!”魏忠贤立刻眼前一亮,“老奴这就去安排,保证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他最怕的就是陛下不给他差事干,如今得了这么重要的任务,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地,顺口拍起马屁:“陛下真是天纵圣明!不出宫门便知天下事,连海上的事都一清二楚,这是上古圣人才有的本事!老奴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由检狠狠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少贫嘴!滚出去做事!要是收不上来银子,朕唯你是问!”
“是是是!老奴这就滚!”魏忠贤一骨碌爬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六十岁的老头,快步走出了乾清宫。
看着他的背影,王承恩忍不住低声道:“陛下,魏公公野心不小,您把收海税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还让他招揽郑芝龙,会不会养虎为患?”
朱由检摇了摇头,淡淡道:“无妨。他就是一把刀,握在朕手里,能砍人也能砍柴。只要朕握着刀柄,他就翻不了天。”
“现在大明最缺银子,魏忠贤虽贪,却能办事。换了别人,别说收海税,恐怕连江南大门都进不去,就被士绅赶回来了。等将来大明缓过来了,这些账朕再慢慢算。”
王承恩躬身道:“陛下英明,是老奴多虑了。”
朱由检拿起桌上的燧发枪图纸,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走,陪朕去工部看看。工匠说今日能造出游标卡尺,要是成了,就能批量造燧发枪了。”
“是。”王承恩连忙上前扶住他,“陛下慢走,地上滑。”
君臣二人并肩走出乾清宫,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殿内的阴冷。远处宫墙下,几片金黄的落叶随风飘落,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这位少年帝王的手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