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安看着她这副窘迫吃瘪的样子,眼底含着笑意,唇角轻轻扬了扬。
他没再逗她,转身往殿外走。
快走到珠帘跟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侧过半边身子,嗓音很低,带着点淡淡的戏谑。
“今晚真的不要我过来?”
“你!”
明阳忍无可忍,抓起腰间的小鹿玉坠,朝着那道背影就砸了过去。
裴从安抬手稳稳接住,他将小玉鹿在掌心掂了掂,低低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愉悦。
“谢殿下赏赐。”
明阳怔在原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那道揭帘而去的高大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来。
“无赖!”
珠帘在他身后叮叮当当响了好一会,才渐渐安静下来。
裴从安一走,孙嬷嬷便带着采薇她们进来,见明阳好端端站着,只是发髻微乱,脸上红晕未退。
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孙嬷嬷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明阳,嘴里止不住地关切。
“公主可还好?可伤着哪儿没有?”
这裴大人,没个轻重的。
明阳摇了摇头,只觉得浑身还软着,靠在了孙嬷嬷身上,缓了好一会,才将那股子又酸又软,又后怕的滋味压了下去。
可压下去之后,心里却慢慢浮起另一桩疑惑。
裴从安今日……为何会查到翠屏?
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说的那些话,明阳半信半疑。说是奉旨查案,可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他方才那副模样,还有她读不懂的情绪,让她隐隐觉得,他可能知道了些什么。
关于她的命,还有双生寿数的此消彼长。
他……会不会已经查到了?
明阳蹙了蹙眉,心里一紧,转过头看向杏儿,吩咐道。
“杏儿,你悄悄去一趟司天监,替本宫查两件事。裴从安这些日子可有私下见过梁璇。大理寺的人最近可有去过司天监,接触过司天监的人。查仔细些,别惊动了旁人。”
杏儿点头,领命而去。
明阳望着左右摇摆晃动的珠帘,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若他当真已经知道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
酉时末,天一点点沉了下来。慈宁宫里暮色从窗棂一寸寸漫进来,把满殿的器物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黄。
外头的蝉叫了一整日,偶尔漏下几声来,有气无力地拖长了音。
宫人们已经忙着掌灯,一盏盏的铜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和外头将暗未暗的天光,将太后那张脸映得越发的柔软。
太后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
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案几上摆着一点刚撤下的时令果子,还剩小半。是太后晚膳前垫肚子用的。果子边上搁着半盏茶,热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静娴嬷嬷立在一旁,轻手轻脚地给太后续了半盏茶,眼睛时不时地朝殿门外瞟一眼。
她在等。
方才偏殿那一出,她虽没在场,可一回来便听到了底下宫人的禀报。
说是公主动了气。
静娴嬷嬷心里七上八下的,明阳如今可怀着身子呢,虽说太医只断了个似有初妊,时日尚浅,还没坐实。
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动气。
长公主跟裴大人眼瞅着就要大婚了,怎的在这个当口偏生闹起别扭来。
正想着,外头小宫女进来低声禀报。
“太后娘娘,裴大人求见,说案子的事要禀一声。”
静娴嬷嬷看向太后。
太后缓缓开口:“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裴从安进来了。他衣冠齐整,神色如常,规规矩矩地朝太后行了大礼。
“臣惊扰了太后娘娘清静,慈宁宫翠屏来路不明,臣需要将人带回大理寺细细审问,特来向太后娘娘告罪禀明。”
太后看了他一眼。
“罢了,大理寺办案,哀家还能拦着不成?只是……明阳到底是待嫁的姑娘,你当众在她宫里拿人,可把她给气着了?”
裴从安又行了一礼:“臣,有分寸。”
太后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半分责怪。
“有分寸就好,去吧。这案子你既奉了圣旨来查,便查个清楚,也好给宫里一个交代。”
裴从安应了声是,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带着廊下候着的大理寺众人往外走,这会天已经暗了,宫人们提着灯,把穿廊照得昏昏暗暗,一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走到中庭那株老桂树下时,正巧明阳从偏殿那边过来了。
她来陪太后用晚膳。
按规矩,臣子见了长公主是要行礼的。裴从安脚步一顿,带着身后一众人齐刷刷朝明阳行了个礼。
“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哼!
明阳脚步没停,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们半分,微微抬着下巴,目不斜视地从裴从安面前径直走了过去。
那姿态端得很高,摆明了本宫不认得你。
众人:“……”
跟在明阳后头的杏儿偷偷回头,飞快地瞟了裴从安一眼,又赶紧扭过头去。
孙嬷嬷目不斜视。
经过时低低咳了一声,示意杏儿收着点。
采薇当什么都没瞧见。
一众人还弯着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直起身来。
直到明阳走远了,裴从安才收回目光,直起身来,望着明阳远去的背影,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严征在几步之外,早就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的,眼珠子一转,立刻快步凑了上来。
“大人,这……是不是没哄好?”
裴从安冷冷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比腊月寒冬的暮色还要凉上几分。
严征浑身一个激灵,立刻缩了回去,躲在了陆铮后头,讪讪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得得,属下不问了,属下这张嘴,该打!”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可眼睛分明还憋着笑。
裴从安懒得理他,抬脚大步朝外走去。后头大理寺众人见状,一个个屏气凝神,迈着整整齐齐的步子,浩浩荡荡地跟着出了慈宁宫。
这阵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倒把宫道上几个路过的宫人目光都给吸引了。
慈宁宫角门边上,一个才下值的小宫女正拉着另一个宫女,亲亲热热地说着家乡话。
这二人是同乡。
一个在尚衣局当差,一个在慈宁宫做洒扫,平日里难得见上一面。
今日傍晚得了空,才凑到一处说几句体己话。正说着,就瞧见裴从安领着那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过去了。
尚衣局的小宫女伸长了脖子,扯了扯同乡的袖子,一脸惊艳。
“乖乖,那就是未来驸马,大理寺卿裴大人?我的天,怎么生得这么好看?那眉,那眼,简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