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半点听不见珠帘动静。
她整个人都落进了裴从安手上。
掌心因为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隔着腰间薄薄的夏裳,激得她后颈沁出一层细汗,偏那手还不肯安分,顺着她的腰线一点点往上。
明阳这才后知后觉慌起来,下意识抬起手,隔着衣裳按住他的手腕。
“裴从安……”
她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颤。
“别……”
他没有停,那只手反而往上挪了挪,滚烫的掌心贴上来。明阳身子猛地一颤,差点溢出一声哼,被他这一下按得,闷出一点说不清的疼。
“你……弄疼我了!”
听见这句,裴从安的手猛地顿住。
明阳呼吸乱糟糟的,抬眼瞪他。
可这一眼,却让她愣住了。
裴从安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而那阴影之中,眼尾的地方竟晕开了一圈红。
他……这是哭了?
不只是抑制不住的冲动,还有更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哭……
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冷静从容的,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皱一皱眉头。
可此刻,他眼尾泛红,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着,像是咽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连惯来沉静的面容,都透着一丝藏不住的狼狈。
她不知道,此刻裴从安心里翻涌的全是见不得光的念头。
双生子,命脉相连。
此消彼长,只能活一个。
那为什么……不能是她!
这念头像一条阴冷的毒蛇,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爬出来,一圈一圈缠上他的喉咙,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只要那个人没了,明阳是不是就能活?
是不是就不用再存着,那份自我了断成全兄长的心思?
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地留在他身边,做他裴从安的妻,同他白首,与他到老?
这念头,恶毒自私,卑鄙到了骨子里。可它偏偏真实的让他自己都心惊。
但真正让他失控的,不是因为这个。
纵使他能把明阳身边所有的危险,都剔除得干干净净,把那些暗处的刀一个个碾成碎末。
也挡不住明阳自己放弃自己。
她若一心求死,随时都可以。
这才是他最怕的。
裴从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点红已经被他压了回去。可眼底那团黑却比方才更深,更不透底。
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看着眼前的她,裴从安慢慢抬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面颊。
动作轻柔,与方才的强势霸道判若两人。
明阳怔怔望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喉间一阵酸涩涌上来。
裴从安看着她,目光缓缓扫过她的脸,然后移开,环视了一圈四周,落到了屏风后头,那平日用来看书休憩的软榻上。
明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猛地一跳。
下一瞬,他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明阳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天旋地转之间,她闻到了自己发间的茉莉香,和他身上的气息密密地纠缠在一起。
她慌得厉害,连声音都变了调。
“裴从安,你做什么!”
裴从没有回答她,抱着她径直一步一步往软榻走去。明阳这下彻底明白了,他竟然要在这里……
明阳脸刷得烧了起来,又羞又急,抬手就去推他,两条腿也不安分地蹬了起来。
“你疯了!这是慈宁宫,皇祖母还在外头,你放我下来!裴从安,你听见没有!”
她挣扎得厉害。
又推又打,指甲划到了他的下巴。裴从安一时竟有些抱不稳,只得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可明阳哪里肯依,挣扎得更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
“裴从安……你放开我……”
这一声带了点慌,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害怕,像一盆冷水当头浇在了裴从安身上。
他猛地顿住,低头看向她,视线扫过她绯红的脸,落在她眼角泛起的泪光上。
她眼里明晃晃的,是对他的惧意。
她在怕他。
这个念头落下来,把他心里那团火,连同方才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一并浇得透透的。
他到底还是伤着她了。
不管是最初没轻没重的疼,还是此刻这副要强来的架势,都把她吓着了。
他满心的占有与害怕失去,落到她身上,竟都成了她的惧怕。
裴从安停下了所有动作。
没有再往里走去,只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喉头滚了滚,哑声道。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近乎于无措的柔软与悔意。
明阳身子一僵。
所有的挣扎都停在了这一瞬。
殿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风过珠帘叮叮当当的。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孙嬷嬷的声音,有一点点急促。
“裴大人,太后娘娘回慈宁宫了。”
孙嬷嬷的声音字字都透着催促,还压着很明显的慌乱。
孙嬷嬷能不急吗。
这裴大人瞧着清冷端方,可方才那架势,她在外头听得心惊肉跳,哪能不慌。
只恨不得冲进去把自家殿下护在身后,生怕他一个没轻没重,伤了腹中那个还没影儿的小主子。
明阳松了口气。
片刻后,裴从安缓缓松开她。
明阳脚一沾地,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离他远远的。一颗心还扑通扑通地乱跳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裴从安看着她这副防贼似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又是那个清冷从容、滴水不漏的大理寺卿了。
他走过去,抬手,替她理了理方才挣扎时弄乱的鬓发。
然后低头,作势又要去亲她。
明阳想都不想,抬手就把他推开,脸烧得通红。
“你还不走!”
裴从安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没恼,反倒弯了一下唇角。他看着明阳,低声说道。
“今晚,我来?”
明阳一听,想都不想就摇头。
“不行!”
裴从安挑了挑眉,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为何?
还好意思问她为何……
昨夜的荒唐还历历在目,今日又忙碌了一整日,身子早就乏得撑不住。
明阳带了点嗔怒:“我需要……昨夜闹了一宿,今日又忙了一日,实在有些困。”
明阳被他看得耳尖发烫。
心底又羞又气,偏偏还要端着长公主的端庄仪态。
裴从安瞧她这副又羞又恼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促狭。
“好。”
明阳别过脸,不想看他。
气得她牙根发痒,偏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