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说着,满脸兴奋。
“不过看起来太冷了一点,跟谁欠了他银子似的,怪吓人的,瞧着可不好相处。”
慈宁宫的宫女闻言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
“那是你瞧见的这一面,你是没瞧见,有一回裴大人进宫见太后,正巧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撞见了咱们殿下。”
说到这,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顿。
那尚衣局的宫女眼睛都亮了,忙凑得更近了些。
“撞见了?然后呢?快说说。”
慈宁宫的宫女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凑到她耳边。
“那日,太后娘娘把殿里伺候的人都屏退了,可我们几个躲在花架子后头,偷偷瞧见的。裴大人他一把将咱们殿下搂住,然后……亲了上去。”
说到这里,脸都兴奋红了。
“真的啊?!殿下就让他亲?”
“那当然,你是没瞧见裴大人亲咱们殿下的时候,那眼神,啧啧啧,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尚衣局的宫女想了想,立马羞红了脸。
“所以啊,人家对咱们殿下好着呢。”
尚衣局的宫女听得两眼发亮,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羡慕向往。
“你再多说说。”
暮色里,二人的笑声像银铃般被晚风一吹,散进了满宫的灯影里,久久不散。
-
夕阳将落。
天边像被血泼过一般,烧成一片灼红。从西边的地平线漫上来,压着整片荒凉的戈壁。
安乐县城早已被甩在了身后二十余里外,可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硕石,仍是安乐县的地界。
李明德从一匹倒地的战马旁慢慢直起身,满身的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长枪杵在地上,他撑着枪杆好一会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风从西边刮过来。
带着戈壁上惯有的干燥土腥气,又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抬起眼,缓缓扫过这片战场。
打到现在,已经是一片狼藉。
冯淮的河西军原本足有上万,可这上万人里头,到底还有三五千人不肯跟着他做那杀头的勾当。
私开边境,借胡骑入关,谋害皇子,条条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那些人不傻。
临阵之际,帮着白亭军反过来攻打自家昔日的同胞。
剩下的五六千都是冯淮真正的亲信精锐,个个都是刀口舔血多年的悍卒,最是难缠。
李明德带了十几个人,加上城里的白亭军,满打满算不过四五千,反水的那帮人对同袍心存顾虑,战力自然大打折扣。
敌我悬殊摆在那,可他不怕。
拼的就是士气。
从半夜到天亮,从天亮到正午,再从正午到此刻夕阳坠落,整整一个昼夜,刀没停过,血也没停过。
如今,那夯土城墙下。
干枯的城壕早已被血浸透,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
城外的黄土地上,断枪斜插在土里,残破的军旗耸拉着,翻倒的辎重车歪在一旁,轮子还在风里慢慢地转着。
伤兵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哀嚎,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这冯淮真不是人!
李明德骂道。
河西军到底失败了。城下乌压压跪了一大片俘虏,被白亭军拿麻绳一串串捆了,押往城下。
可冯淮那老东西,居然带着最后一批亲兵跑了。
李明德怎么会让他跑。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唇,一声清亮的口哨破空而出。
戈壁上,一匹浑身浴血的战马从尸堆后头扬起头来,甩了甩鬃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他奔来。
那马浑身也是伤,可听见这声哨,还是拼了命的跑到了他面前,热乎乎的鼻息喷了他一脸。
“好样的!”
李明德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长枪往后一斜,喝道:“追!”
白亭军里还能上马的兵卒呼啦啦地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卷起一路黄烟,朝冯淮溃逃的方向追了上去。
残阳如血。
戈壁上,一前一后两条烟尘越拉越近。
冯淮带着最后那点亲兵拼了命的往西逃,逃到半途,不少人已被几骑追的脱了力,连人带马栽倒在了沙地里,又被赶上来的白亭军手起刀落。
斩于马下。
李明德一马当先,追在最前头,长枪左挑右刺,接连将两个回身阻击的亲兵挑翻在地。
他浑身是血,越杀越狠。
连带着那张狂的笑意都重新浮了上来。
冯淮这厮,今日便是插翅也飞不出这安乐县的地界。
冯淮回头望了一眼,见那杀神越追越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坐骑,逃过一道干枯的河沟,逃进了一片稀稀拉拉的胡杨林。
李明德带人咬了上去,砍杀一阵,又追出几里。
就这么追一阵,杀一阵。
冯淮身边的亲兵越打越少,一个个倒在了戈壁上,被马蹄踏进了黄沙里。
最后几十骑被白亭军从两翼包抄上去,兜头截住。
冯淮身边没剩几个人了。
那匹坐骑终于也跑不动了,一只弩矢飞来,射穿了马腿。那马长嘶一声,前蹄一软,冯淮整个人被掀了下去。
李明德纵马赶到,长枪一横,枪尖稳稳抵住了冯淮的咽喉。
就在这时,夕阳大半沉入地平线。
天边最后一点余晖,一点点收尽,只剩下一线血色的边。
天地慢慢暗了下来。
戈壁安静得只剩下马儿的声响,和远处伤兵若有若无的哀嚎。
冯淮趴在地上,满脸是血。他仰起头,看着马上那个浑身浴血却坐得笔直的年轻人,咬牙切齿。
“李明德!”
李明德看着他,像看一条丧家之犬。
冯淮嘴唇抖了抖,终究没再说一个字。
李明德没再看他,慢慢收了枪,任由两边的人冲上来,把冯淮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捆得死死的。
他转过身,朝着东南方看了许久。
身上不知道多少道伤口,这会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他皱了皱眉,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一仗打赢了,冯淮也抓了。明日清点完俘虏,往京里递了捷报,他便可以回去了。
回京,回永安。
那里有他的阿眠。
他笑了一下,笑声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散在了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
“这里真美,可惜阿眠看不到。”
真想装回去。
他望着最后一抹残红隐入地平线,“可惜了。”
风又起来了,卷着戈壁上的沙,从他满身的血污上刮过去。那轮落日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