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海尔君士坦丁堡住了下来。
王熙凤把他安置在布拉赫奈宫西侧的一间偏厅里,离周瑜养伤的偏殿不远。
米海尔没有推辞。大大方方的住了下来,只是笑着对凤姐儿说:“你的男人在我的军营里吃好些天白食,找到该还账了,做点好吃的给我吃。”
他的这个要求让凤姐儿吃惊不小,周瑜也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这货到底想干什么,如此自来熟,肯定有下一步行动。”
当凤姐儿在议事厅的桌上放下一张菜单。
菲利普都吃惊了。
那菜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道菜。有君士坦丁堡的,有罗马的,有埃及的,还有几道他没见过的——名字用的是汉字,旁边用希腊文标注了做法。
“这是什么?”菲利普问。
“大顺的席面。”王熙凤说。“人家大老远从尼西亚来,不能只让人家看码头。得让他看看咱们大顺的人怎么吃饭。吃饭是最大的事。”
菲利普看着那张菜单,看了很久。
他认得其中几个希腊文标注:蜜炙羊肉,葡萄酒炖鱼,橄榄油浸蔬菜。
都是君士坦丁堡能买到的东西。但那些汉字标注的菜,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些是什么?”菲利普指着几个他完全不认得的词。
王熙凤看了一眼。“醉虾,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
“用什么做?”
“虾,蟹,鳜鱼。”
菲利普沉默了一瞬。这几样东西在君士坦丁堡都买得到,但做法他一无所知。
他看着王熙凤,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真是干大事的材料。
“你来做?”菲利普问。
“我做一道。”王熙凤说。“剩下的,黛玉管汤,宝钗管点心,探春管摆盘,湘云管酒。各司其职。”
“这些都用来招待米海尔?”
“不,是用来全体人员的。”王熙凤说。“君士坦丁堡有头有面的人,都来出席。”
菜单既然定了,红楼的夫人们当然要各司其职了。
黛玉的汤,是从前一晚开始熬的。
她在布拉赫奈宫西侧的小厨房里架了一口深锅。
锅里放的是鸡骨和羊骨,加了几片干姜,探春从国内带来的,一直收着没舍得用还有一点桂皮和茴香。
这些东西在君士坦丁堡的市场上都买得到,但黛玉的用量和顺序跟拉丁厨子完全不同。
她先放骨头,煮三滚,撇去浮沫,再加姜桂。
然后转小火,盖上盖子,慢炖一夜。
王熙凤来看过一次。她站在灶边,看着那锅汤,闻了闻。“像什么?”
“像国子监旁边那家老店的汤。”黛玉说。“我小时候跟我父亲去吃过。”
她不再说话,低头搅了搅锅里的汤。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很淡。
宝钗做点心,是从当天早上开始的。
她用面粉、蜂蜜和磨碎的杏仁,揉了一块油酥面团。
面团很软,不粘手,按下去会慢慢回弹。
她把面团分成小块,包了蜜饯和核桃仁,捏成小兔子的形状。
兔子的耳朵用剪刀剪出来,眼睛用芝麻点上。
湘云蹲在旁边看她做,伸手拿了一块面团,也学着捏。
她捏了一只不像兔子也不像别的什么的东西。
宝钗看了,没有说什么,接过那只四不像,摆在兔子中间。
“像一只傻狍子。”湘云说。
宝钗用芝麻在那只四不像的眼睛上点了两下。“现在像了。”
湘云笑了。她拿起那只狍子,放在自己面前,不让别人碰。
探春官摆盘。
她从码头上捡了几块光滑的灰色鹅卵石,洗干净,摆在长桌上。
石头周围放了几枝干橄榄枝,是湘云从城里找来的。
她没有用布拉赫奈宫的任何银器,拿出来的全是陶器——素面的陶碗,粗陶的盘子,几只釉色不均匀的深碗。
那些碗和盘子都是城里希腊工匠的手艺,粗粝但结实。
“为什么不用银的?”菲利普问。
“银的太亮。”探春说。“大顺的席面,讲究的是素净。盘子要衬菜,不能抢菜。碗要衬汤,不能盖汤。”
她把一叠陶碗摆好,碗口朝上,一圈一圈排列,像一朵没有花瓣的花。
所有的酒由湘云负责。
湘云没有用葡萄酒。她从市场里买来蜂蜜和香料,加了一点从埃及来的蔗糖,煮了一锅甜水。
煮好之后,把甜水滤清,放凉,然后兑进克里特来的葡萄酒里。
酒色琥珀,闻起来有蜜和肉桂的暖香。
湘云尝了一口,觉得太甜,又兑了些酒。再尝一口,觉得正好。她端着那罐酒去找王熙凤。
王熙凤尝了一口。她看着湘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批评。“你往里头放了什么?”
“蜂蜜,蔗糖,肉桂。”湘云说。“还有一点丁香。就一点。”
“像什么?”
“像小时候在家里偷喝的那种甜酒。”湘云说。“我爹不准我们喝,我们就偷偷兑了蜂蜜和桂花,藏在床底下。”
王熙凤把碗还给她。“行。就这个。”
宴会开的那一天,君士坦丁堡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金角湾的码头洗得发亮。
米海尔走进布拉赫奈宫的时候,身上的深褐色长袍湿了一片。
他把湿外袍脱在门口,里面的衬袍是灰白色的,没有绣花,领口磨得有些毛了。
他走进西厅,站定了,四下看了看。
米海尔看见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粗布,布上摆着素面的陶器,陶器周围放着灰色的鹅卵石和干橄榄枝。
炉灶在西厅角落,几口陶锅坐在炭火上,冒出细细的白烟。
墙上挂着那面猩红丝绒帷幔——探春从东厅搬来的,猩红在灰色的石墙前烧得极深。
果然君士坦丁有头有脸的人全来了,真真是不同民族的大团结呀!
第一道菜是黛玉的汤。
她盛了一碗,放在米海尔面前。碗是素陶的,汤色清亮,浮着几片薄薄的姜。
米海尔低头闻了闻。他抬起头,看着黛玉。
“这是什么?”
“汤。”黛玉说。“鸡骨和羊骨熬的。放了姜和桂皮。”
米海尔喝了一口。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
他把碗放下,看着碗里剩下的汤,看了很久。
“我在尼西亚的军营里,”米海尔说,“喝过很多汤。大锅熬的,什么都有,羊肉,大麦,干菜。
但那些汤都是浑的,浊的,什么都混在一起。你这个汤是清的。”
“清汤更难熬。”黛玉说。“火不能大,要慢慢炖。炖的时候不能搅。一搅就浑了。”
米海尔点了点头。他把那碗汤喝完了。
第二道是王熙凤的醉虾。
虾是孙策的兵从金角湾里捕的,新鲜的,还在跳。
王熙凤把虾放在一只深碗里,倒上酒,盖上盖子,端到米海尔面前。
米海尔掀开盖子。虾还在跳。酒气冲上来,很烈。
“醉虾。”王熙凤说。“活的。你吃的时候,它还在动。”
米海尔看着那只虾,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拿起一只。
虾在他指间弹了一下。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米海尔声音含混,嘴里有虾壳在响。
王熙凤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吃就多吃。”
凤姐儿又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宝钗的点心是第三道。
兔子形状的油酥,摆在粗陶盘里,一个个白胖圆润。
米海尔拿起一只,咬了一口。蜜饯和核桃的馅流出来,很甜。
他把那只兔子吃完了,又拿起一只。
“这个不是君士坦丁堡的东西。”米海尔说。
“大顺的。”宝钗说。“蜂蜜和核桃。杏仁粉揉的面。”
米海尔嚼了一会儿。“大顺的点心,甜。”
“甜的。”宝钗说。“大顺的人喜欢甜。甜的让人高兴。”
米海尔把整只兔子吃完了。他看着盘子里那只四不像——湘云捏的狍子——伸手拿了起来。
“这个是什么?”
“狍子。”湘云说。“我捏的。”
米海尔咬了一口。他嚼了嚼。“狍子也好吃。”
湘云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米海尔也跟着笑了。
第四道是探春摆的冷盘。
几片薄薄的羊肉,几块干酪,一碟橄榄,一碟腌菜。
东西不多,但摆得很整齐,像一幅画。米海尔看着那盘菜,看了一会儿才动筷子。
“你们大顺的人,”米海尔说,“连吃饭都要摆得好看。”
“摆得好看,吃着才香。”探春说。
米海尔夹了一片羊肉,蘸了点盐,放进嘴里。他嚼着,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米海尔的话多了起来。
他喝的是湘云兑的甜酒,琥珀色的,一杯接一杯。
他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但眼睛还是清的。
他看着长桌对面的那几个女人,看了一会儿。
“你们,”米海尔说,“不是君士坦丁堡的人。”
“不是。”王熙凤说。
“也不是尼西亚的人。”
“不是。”
“你们都是大顺朝来的吗?”
王熙凤看了黛玉一眼。黛玉没有接话。宝钗也没有。
探春在摆弄一只陶碗,湘云在往杯子里倒酒。
“对我们都是从大顺朝来的。”王熙凤说笑着回答“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很远很远的。”
米海尔把杯子放下。“大顺朝”他重复了一遍。“我听说过。腓特烈皇帝在耶路撒冷签的那个经济协定,就是跟你们大顺签的。
蒙古的大汗同时也是你们大顺朝的顺北王。”
米海尔停了一下。
“我想去大顺。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朝上国。”
菲利普听了这话瞬间抬起头。
“我不是在说笑,我确实想去大顺看看。”米海尔说。“我表哥让我来签盟约。腓特烈皇帝在耶路撒冷搞了个经济协定,把威尼斯人、热那亚人、埃及人都拉进去了。尼西亚要加入。
可最最要紧的是,跟大顺朝建立直接联系,只有跟大顺建立直接联系才算在经济协议中站稳脚跟。”
孙策也被勾搭起兴趣!他看着米海尔,单刀直入:
“你真的想去大顺?你表哥也同意你去?不是在说笑吧!”
“真的!”米海尔说。“我和我表哥查过,从君士坦丁堡走,经黑海北边,走钦察草原,再往东。就可以到达富得流油的大顺朝了。”
孙策勾了勾嘴角:“可是路很远,没有诚心走不到的”
“远不怕。”米海尔说。“我从尼西亚来君士坦丁堡,走了七天。从君士坦丁堡去大顺,走几个月。几个月换一个盟约,值。”
拖雷在角落里开口了“这一路上说不准会死人的。”
“你们这些人不都活着吗?”米海尔说。“我不急。你们同意我去,我再去,你们不同意我不去!”
他转向菲利普。
“代执政大人。我替尼西亚来签盟约。但我想替尼西亚去一趟大顺。
腓特烈皇帝在耶路撒冷搞的那个经济协定,把所有人都拉进去了。
大顺的人,蒙古人,都在往那边去。尼西亚不想站在外面。
我想去看看大顺是什么样子,看看他们的市场,看看他们的船,看看他们的货。
回来再签盟约,签得更清楚。”
菲利普看着他。然后他看了看孙策。
孙策站在窗边,雨已经停了,窗外的金角湾灰蒙蒙的。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过身。
“你要去大顺,”孙策说,“可以。但我跟你一起去。”
米海尔愣了一下。
“我也去。”孙策说。“我在君士坦丁堡待了这么久,还没回过家。大顺的人,蒙古人,都在往这边走。我回去看看。顺便带你去。”
他看了一眼宝钗。宝钗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兔子点心,没有吃。她抬起头,看着孙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孙策转回米海尔。
“不止我一个。”孙策说。“我带一队人。拖雷也去。他的骑兵知道草原的路。周先生留在君士坦丁堡看码头。王夫人留下。黛玉、宝钗、探春、湘云,谁想回去,谁就跟着走。谁想留下,谁就留下。”
米海尔看着孙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很大,跟之前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不一样。
“好。”米海尔说。“一起去。”
他端起酒杯,朝孙策举了举。“我替尼西亚去看大顺。你替大顺回来看大顺。咱们一起走。”
孙策没有端杯。他走到桌边,拿起湘云兑的甜酒,倒了一杯。他端着酒杯,看着米海尔。
“你回去之后,”孙策说,“告诉瓦塔泽斯。
大顺的货,从君士坦丁堡走,经钦察草原,到克里米亚,再上船。
这条路,拖雷的骑兵已经踩出来了。他要是加入耶路撒冷的经济协定,这条路就是他的。
他要是不加入,这条路也是别人的。腓特烈皇帝在耶路撒冷等着。
大顺的人在东边等着,你回去跟他说清楚。”
米海尔端着酒杯,看着孙策。他的笑收了。他点了点头。
“说清楚。”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酒溅出来几滴,落在白色的粗布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点。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米海尔喝多了。
他的脸红到了脖子,脚步有些晃。王熙凤让纳约送他回偏厅。
米海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长桌后面,那几个女人还在收拾碗碟。
黛玉把汤锅从火上端下来,宝钗把剩下的兔子点心收进一只陶罐里,探春在擦桌子,湘云在倒最后一点甜酒。
王熙凤站在桌边,把那只装了醉虾的深碗盖好。
米海尔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的深褐色长袍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菲利普站在西厅门口,看着米海尔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转过身。
孙策站在窗边。
宝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拖雷已经走了,回城外的营地去了。黛玉、探春、湘云还在收拾。
菲利普走到桌边。他在米海尔坐过的位子上坐下来。
桌上还剩半碗汤,几只空了的陶碗,和那只四不像狍子的残骸。
他伸手拿起那只狍子的耳朵,咬了一口。
杏仁粉和蜂蜜,很甜。
王熙凤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听见了。”菲利普说。
“听见了。”王熙凤说。
“孙策要去大顺。拖雷也去。米海尔要去。”
“听见了。”
“你怎么想。”
王熙凤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钉在墙上的那张港区图前面。
图上的朱笔圈划又多了几处。她伸手,在图的最东边画了一道线。
那条线从君士坦丁堡出发,往东走,穿过色雷斯,穿过钦察草原,穿过不知什么地方,一直延伸到图的边缘。
线的尽头,她用指甲掐了一个印子。
凤姐儿笑了笑:“我丈夫受伤了了,我要留下来跟我丈夫在一起。”
凤姐儿转过身,看着菲利普。
“孙大人去大顺,拖雷去大顺,米海尔去大顺。
他们都去了,路就通了。路通了,货就来了。货来了,这座城就活了。”
菲利普看着图上那道线。
线很细,但很清楚。他想起米海尔刚才举起酒杯的样子。
他想起孙策说的“一起去”。
“我也去。”菲利普说。
王熙凤一脸的惊讶:“你不能去。你是代执政。你走了,这座城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