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海尔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人。
周瑜靠在廊柱上。他今天没有躺在偏殿里。
周瑜的左肋还裹着纱布,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外袍,看不出伤处。
但周瑜的脸很白,白得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
他是被王熙凤扶来的。
王熙凤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攥着一块帕子。
米海尔站住了。
他看着周瑜。周瑜看着他。
走廊里的空气变了。跟在后头的纳约·德·图西手按在了剑柄上。
王熙凤的帕子攥得更紧了。
米海尔先开口。他的希腊语还是那种典雅尾音,但这一次,尾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上下打量了周瑜一遍,目光在他肋下裹着的纱布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嘲讽,但不多,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感慨。
“放火得英雄,”米海尔说,“你也有今天呀。”
周瑜看着他然后轻笑一声:“你还是老样子。怎么把头发剪得那么短。”
米海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怎么不习惯我的新发型?”
米海尔又看了周瑜肋下一眼。“听说你被威尼斯人捅了一刀。怎么搞的呀!怎么这么弱,被一个无名小卒给捅伤呀。”
王熙凤的手攥紧了帕子。
她往前迈了半步,被周瑜按住了胳膊。
周瑜没有看她,只是手上用了点力。
“威尼斯人的匕首,”周瑜说,“不长眼睛。”
米海尔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在我们军营里的时候,从来不多话。
现在反而幽默风趣了,真真怪事儿!”
周瑜的菱形笑弧越发肥美了:“欢迎你来君士坦丁堡!”
米海尔看着周瑜。脸上的嘲讽,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
“我表哥让我带一句话。”米海尔说声音低了一些。
“我表哥说,那把火烧得好。烧掉了尼西亚的攻城心,也烧掉了保加利亚人的胆。两万联军,被一把火烧退了。放火的人是有心有胆的人。”
周瑜听了这话,没有得意,只有羞愧,想一想自己确实辜负尼西亚人的信任。
“我表哥还说说”米海尔继续。“周先生在尼西亚军营待过,知道尼西亚的底细,也知道尼西亚的短处。让周瑜替君士坦丁堡看码头,看商路,看盟约。”
米海尔顿了一下,看着周瑜。
周瑜靠在廊柱上,只是听并没有动。
“我表哥想议和。”米海尔说。他的声音更低了,“尼西亚和君士坦丁堡打了二十年。
尼西亚死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钱,什么也没拿到。君士坦丁堡也死了不少人,也花了不少钱,什么也没剩下,够了。”
菲利普从议事厅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看着这两个人。
“我表哥听说了代执政娶希腊女人的事。”米海尔说。“这件事比那把火还让他高兴。”
周瑜听了这话终于笑出声来:“确实是最让人高兴的事情。”
“大顺朝的人”米海尔说。“蒙古人,还有神罗的腓特烈皇帝。”
菲利普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表哥一直在关注。”米海尔说。“腓特烈皇帝在耶路撒冷签了一份经济协定。
威尼斯人的船在君士坦丁堡靠岸,热那亚人的船也在靠岸。
埃及的苏丹阿尔-卡米尔派了人。
比萨人也在打听,我表哥君士坦丁堡正在变成一座大市场。
腓特烈皇帝在耶路撒冷搞的那个同盟,把所有人都拉进去了。尼西亚不想站在外面看。”
“你表哥算得清楚。”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再打君士坦丁堡不合算。
这二十年多的仗打下来,尼西亚国没有拿到一寸拉丁帝国的土地。
现在君士坦丁堡的码头上,船越来越多。”
“所以他让你来。”
“对,他派遣我来了。带着国书,带着礼物,带着尼罗河的水。
送尼罗河的水给新妇。愿她像尼罗河一样,在这座城里流下去,源源不断。
腓特烈皇帝在耶路撒冷签的那个经济协定,尼西亚人也要加入”
米海尔伸出手,周瑜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米海尔的手很干,掌心的茧很厚。
周瑜的手很瘦,指节很硬。两只手握在一起。
周瑜看着米海尔的眼睛说,“请带话给你表哥,君士坦丁堡的码头,谁来都行。
威尼斯人,热那亚人,埃及人,比萨人,尼西亚人。
谁的货都有仓栈,谁的船都有泊位。
关税定低,安全提上去,商路自己会成长壮大的。”
米海尔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深褐色长袍在布拉赫奈宫的走廊里渐渐远了。
两个随从跟着他,消失在城门口的方向。
周瑜靠在廊柱上,看着菲利普。
“腓特烈皇帝在耶路撒冷与大顺朝蒙古国签了经济协定。
那个协定,把威尼斯人、热那亚人、埃及人都拉进去了,尼西亚想加入。
做生意比打仗要好,大家一起发财,过好日子。”
“先生。”菲利普说。
周瑜抬起眼。
“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周瑜笑了笑,“对,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议事厅里,桌上摊着昨天的进出货记录,安娜的字迹。
菲利普坐下来,拿起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
尼西亚使节至,献国书,请盟。
腓特烈耶路撒冷协定,尼西亚欲加入。待议。
菲利普搁下笔,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鲍德温留下的那枚双头鹰银印,和埃及优素福送来的那封阿拉伯文信。
菲利普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金角湾的码头上,火把还在亮着。
晨光从色雷斯的方向漫过来,把城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灰白。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铁锤声,号子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
那些声音很沉,但一直在响。
菲利普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听着那些声音。
菲利普合上窗,转身走回桌前。
他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第二道令。
令的内容很简单:尼西亚商船,准靠北岸码头。关税按帝国商人同等待遇。
仓栈租用,照威尼斯例。腓特烈皇帝耶路撒冷经济协定,君士坦丁堡准予接洽。
菲利普写完,搁下笔,把令文折好,放在桌角。
窗外,码头上传来一阵号子声。是孙策的兵在搬石料。
声音很沉,一下接一下,从金角湾的水面上传过来,很远,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