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菲利普就醒了。
他是被冷醒的。羊毛毯滑到了腰以下,被面盖在身上,麻布粗粝,不挡寒。
窗外的火把已经灭了,窄窗里透进来的是灰蒙蒙的晨光,金角湾的水面在远处泛着铁青色的冷光。
安娜还睡着,侧着身,面朝着墙。她的辫子散开了,深褐色的头发铺在枕上,那根红色绳结还在发尾系着,在晨光里像一粒暗红的珠子。
菲利普没有动。他躺在那里,听着安娜的呼吸声。
很浅,很匀。他想起昨夜她说的话。她父亲死在城墙上,她母亲死在巷子里。她一个人活了三年。
菲利普轻轻地翻了个身。榻板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
安娜没有醒。菲利普把羊毛毯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毯子灰白色的边角搭在她深绿色的长袍上,两种颜色在晨光里分得很清。
菲利普穿好外袍,把双头鹰胸针别回领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娜还在睡。
她的手指搁在枕边,指节很硬,掌心的薄茧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菲利普把门带上,没有发出声音。
菲利普走到议事厅门口的时候,看见纳约·德·图西站在走廊里。
纳约的脸色不对。他的甲胄没有穿,只套了一件深色的外袍,头发也没有梳,像是刚从床上被人叫起来。
“代执政。”纳约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码头上来了人。”
“什么人。”
“尼西亚的。”纳约说。“一艘船。挂着尼西亚的旗。天没亮就到了。船上下来三个人,说要见你。孙将军的兵把他们拦在码头上了。”
菲利普站住了。尼西亚军队围城才过去几个月。现在派人来,几个意思?
“让他们进来。”菲利普说。
“代执政——”纳约的声音里有犹豫。“那是尼西亚人呀?他们是敌人!”
菲利普看了纳约一眼。“让他们进来。”
纳约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去带人。
菲利普走进议事厅,坐在桌后。
尼西亚的使者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天刚亮透。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了一件深褐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细边。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齐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木匣,一个背着皮囊。
三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议事厅里的空气变了。
纳约站在门边,手按在剑柄上。
菲利普坐在桌后,没有站起来。
中年人走到桌前,站定了。
他看了看菲利普,又看了看纳约按在剑柄上的手,然后他微微欠身。
“尼西亚皇帝约翰·瓦塔泽斯陛下座下,使节米海尔·巴列奥略。”
巴列奥略,菲利普听过这个姓。
拜占庭的显贵家族,跟布拉纳斯家一样老。
尼西亚皇帝派了这个姓的人来,意思不轻。
“坐。”菲利普说。
米海尔没有立刻坐。
他先把手里的木匣放在桌上,又把背上的皮囊取下来,放在木匣旁边。
然后他才在菲利普对面坐下。
米海尔的动作很慢,姿态优雅
“代执政新婚。”米海尔开口。他的希腊语很标准,带着君士坦丁堡城里人早就忘了的那种典雅尾音。“尼西亚皇帝陛下特遣我来,送上贺礼。”
米海尔把木匣打开。
匣子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丝绒,丝绒上搁着一卷羊皮纸和一只银杯。
羊皮纸是尼西亚的国书,上面盖着金印。
银杯不大,杯身上刻着一行希腊文。
菲利普凑近了看,是一句《诗篇》里的话:看呐,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的善,何等的美。
米海尔又把皮囊解开。里面是一只陶瓶,细颈圆腹,釉色是深绿的,很旧了,但很完整。
他把陶瓶放在桌上,瓶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这只瓶子,”米海尔说,“是尼西亚皇帝陛下的母亲传给他的。
瓶里装的是尼罗河的水。陛下说,拉丁帝国的新妇是希腊人,这瓶水,送给新妇。
愿她像尼罗河一样,在这座城里流下去,源源不断。”
菲利普看着那只陶瓶。瓶子很旧,釉面有细密的开片,像是龟裂的冰。
瓶口用蜡封着,蜡的颜色已经发黑。
“尼西亚皇帝陛下,”米海尔说,“还有一句话。
陛下说,去年尼西亚和保加利亚联军围城的时候,大顺朝周瑜放了一把火,这火烧的好,烧醒了很多人,使大家头脑冷静下来不再发热。”
菲利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陛下说,那把火烧掉了尼西亚的攻城器械,也烧掉了保加利亚人继续围下去的胆。
陛下说,两万联军,被一把火烧退了。陛下说,放火的人,是君士坦丁堡的英雄。”
菲利普没有接话。尼西亚皇帝说“烧得好”,这话里的意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陛下还说,”米海尔继续,“那把火,烧掉了尼西亚和君士坦丁堡之间的一道墙。
陛下说,过去二十年,尼西亚和拉丁帝国一直在打。打来打去,谁也没有赢。
尼西亚没有拿回君士坦丁堡,拉丁帝国也没有把尼西亚赶出小亚细亚。
两边的兵死了不少,两边的钱花了不少。我的陛下说,够了,是时候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米海尔的目光落在菲利普脸上,然后一字一句的继续说。
“我的陛下说,代执政娶了一个希腊女人。这代表代执政是个有格局有眼界的人。
如果代执政愿意,尼西亚愿意和君士坦丁堡签一份盟约。通商,通使,互通有无。
尼西亚的粮食、木材、橄榄油,可以运到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的货,也可以运到尼西亚。关税互减,商人不限。
我们陛下说,耶路撒冷的经济同盟,尼西亚也可以加入。”
议事厅里很安静。
菲利普看着桌上的木匣、银杯和陶瓶。他想起鲍德温走的时候,那匹瘦马和那只空匣子。
他想起周瑜说的那句话,大家都能够活下去,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现在尼西亚人来了。他们带着礼物,带着国书,带着尼罗河的水。
他们说“烧得好”,他们说“够了”,他们说“一起做买卖”。
菲利普抬起头看着米海尔。
“尼西亚皇帝陛下,”菲利普说,“真的有诚意吗?真的愿意一起做买卖吗?”
米海尔的笑容很淡,但却是微笑着。
“代执政大人,我们陛下说,那把火烧确实烧一些船,可耶路撒冷的码头还在,君士坦丁堡正在变成一座中转基地。尼西亚不想站在市场外面看。”
菲利普知道尼西亚国不想蒙古和大顺朝只帮助拉丁帝国,尼西亚国也不想成为大顺朝与蒙古联军的敌人。
“盟约的事,”菲利普说,“我要跟会议商议。”
米海尔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等代执政大人商议好了,尼西亚国随时可以谈。”
米海尔站起来菲利普也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
米海尔伸出手。
菲利普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