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不大,一扇朝西的窄窗,一张矮榻,一只木箱,一张小几。
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烧得很旺,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黄。
窗外的金角湾看不见,只有码头上的火把光隔着冰面和雪雾透进来,模糊成一团暗红。
安娜站在榻边。被面铺好了,水纹在灯下泛着青色的微光,一条接一条,从榻头铺到榻尾。
羊毛毯搭在被面上面,灰白的,粗粝的。
两种料子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到了一处。
菲利普靠在门板上。门板很凉,隔着外袍也觉出寒意。
他看着安娜的背影。她的辫子垂在背后,深褐色的,编得很紧,用那根红色绳结系着。
绳结不大,但很紧,是她身上唯一一抹鲜亮的颜色。
“你坐。”安娜说。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拍了拍榻沿。
菲利普把外袍的领口松了松,银制的双头鹰胸针硌着锁骨,他把它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你饿不饿。”安娜问。“宴上你什么都没吃。”
“不饿,你也没怎么吃你饿吗?”
安娜摇摇头转移话题道,“你母亲是布拉纳斯家的?”
“对!西奥多·布拉纳斯是我外祖父。死在尼西亚人手里。”
“我父亲也姓布拉纳斯。远房的。”安娜把辫梢上的红色绳结解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他活着的时候说,布拉纳斯家的人骨头硬,在君士坦丁堡住了八百年,换了五个皇帝,改朝换代多少次,都没搬走。”
菲利普看着她。灯影里,安娜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像是一道不肯松开的结。
“你母亲呢。”安娜问。
“死了。我六岁那年。”菲利普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把心里话掏出来的滞涩。
“冬天。那年君士坦丁堡特别冷,雪把屋顶压塌了很多。
她病了,没有药。威尼斯人的医生来看了,说治不了。
他走的时候留了一瓶药,我父亲喂她喝了一半,她没有撑到第二天早上。”
安娜的手指停了一下。红色绳结绕到一半,卡在指节上。
“鲍德温岳父约翰来宫里,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菲利普说。“他问我,你在这儿做什么。我说,我在等我母亲。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她不会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等过谁。”
“你父亲呢。”
“打仗。”菲利普说。“常年在外。继母是库曼公主,人不错,但我不太记得她。
我母亲教我希腊文,教我写字。她说,君士坦丁堡城里的人,大多数说希腊语。你将来要跟他们说话。”
菲利普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双头鹰胸针。银制的鹰,翅膀张开,嘴里衔着一枚小小的珠子。
“后来我就真的在跟他们说话了。”菲利普说。“我十七岁,替鲍德温管这座城。
码头上搬石头的是希腊人,市场上卖鱼的是希腊人,教堂里念经的是希腊人。但他们从来不跟我说话。他们看见我,就低下头,走开了。”
“他们怕你。”安娜说。不是问句。
“怕拉丁人。”菲利普说。“怕威尼斯人。
怕又一个收税的,又一个抢东西的。1204年的时候,他们的教堂被烧了,圣像被抢了,女人被拖到街上。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但那些事还在。他们记着。”
安娜把绳结从手指上褪下来,放在膝上,用手掌压平。
她没有说话。菲利普看着她。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黄,另半边沉在暗影里。
“我六岁没了母亲。”菲利普说。“我十七岁当了这座城摄政。
鲍德温走了,约翰死了,荆棘冠卖了。城里的人看着我,他们嘴上不说,眼睛里什么都有。
他们觉得我是个孩子,觉得我不配坐那个位子。
他们是对的。我确实不配。我不会打仗,不会算账,不会跟威尼斯人谈判。
我只会坐在这间屋子里,看那些我看不懂的文书。”
菲利普的声音低下去,停了一会儿。
“但我想让这座城活着。我母亲死在冬天,因为没有药。
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这座城死了。我想让它活着。
不管用什么办法。修码头也好,娶希腊女人也好,让所有人都来做生意也好。只要这座城活着,我就活着。”
菲利普说完了。屋子里很静。油灯的灯芯偶尔爆一下,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远处,码头上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号子,是巡夜的兵在换岗。
安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辫子解开。头发散下来,深褐色的,很长,铺在背上。
“我父亲死的时候,”安娜开口了。她的声音比菲利普更低,像是从更深的什么地方掏出来的。“我十岁。
他在城墙上搬石头。尼西亚人的投石机砸过来,石头从天上落下来,砸在他后背上。
他趴在地上,嘴里还在说‘接着搬’。旁边的人把他抬回家,放在榻上。他撑了三天。”
菲利普听着。
“第三天夜里,他忽然坐起来。”安娜说。“他拉着我的手说,安娜,君士坦丁堡不会死。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它死过太多次了。每次死了,都又活过来了。”
安娜把绳结放在膝上,用手指把它重新编紧。
红线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很慢,但很稳。
“他死之后,我母亲替人管嫁妆和遗产。
我跟她学算账。她算得很快,比她管过的任何一个贵族家的账房都快。
她死的时候跟我说,安娜,你要会算账。会算账的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安娜抬起头。灯影里,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某种更硬的东西。
“我母亲活着的时候,总是说,君士坦丁堡以前不是这样的。”
安娜说。“她说以前这座城有四五十万人。街上走都走不动。
金角湾里全是船。威尼斯人、热那亚人、比萨人、罗斯人、阿拉伯人,什么人都有。
市场从早开到晚,什么都买得到。丝绸,香料,宝石,毛皮,粮食,蜂蜜。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跟着我外祖母去市场,一整天都逛不完。”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很深的怀念。
“我出生的时候,这座城只剩不到十万人了。”
安娜说。“我长大的时候,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今天搬走一家,明天搬走一家。有的是去尼西亚了,有的是去威尼斯了,有的是死了。
我母亲死的那年,隔壁的房子空了。铁匠的妻子说,等她也死了,这条巷子就没人了。
你和孙将军,和拖雷将军,和那些女人。
你们修了码头,来了船,来了货。巷子里有人去码头上做工了。
铁匠的男人,陶工的儿子,皮匠的徒弟。
他们回来的时候说,码头上有希腊人,有拉丁人,有威尼斯人,还有从更远地方来的人。他们说,代执政的女人在记账。”
安娜停了一下。“他们说的是我。”
菲利普看着她。安娜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绕弯子。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掩饰,不修饰。
她的声音像君士坦丁堡的石板路,不平整,但踩上去很稳。
“你为什么要娶我。”安娜问。
菲利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膝盖上的双头鹰胸针,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码头上的希腊工匠,有六百多人。”菲利普说。“城里的希腊人,有三四万。拉丁人不到三千。
威尼斯人两千多。热那亚人几百。比萨人更少。我娶你,他们就会知道,代执政的家门,对他们是开着的。”
安娜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红线绳结,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说的是代执政。我问的是你。”
菲利普沉默了一瞬。灯芯又爆了一下。
“我六岁的时候,”菲利普说,“我母亲死了。
她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菲利普,你要让这座城活着。
我问她,怎么活。她没有回答。她死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鲍德温把城交给我,约翰把命都留在了城墙上。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别让它死。”
他顿了一下。
“你问我为什么要娶你。我想让这座城活着。
不是城墙活着,不是宫殿活着。是人活着。
是巷子里的人,码头上的人,教堂里的人,市场上的人,是你。
是你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铁匠的妻子说的那句话。是米海尔跪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话。”
他看着安娜。
“我娶你,是因为你是这座城里的人。你父亲死在这座城的城墙上。
你母亲死在这座城的巷子里。你在这座城里活了十七年,你没有走。
你也没有跪。你坐在码头上记账,一笔一划,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娶你,是想让这座城里的人知道,他们的女儿可以走进布拉赫奈宫。
他们的儿子可以在码头上做工。他们不再是跪着说‘我们没有主人了’。
他们可以有主人。我就是他们的主人。而你,是我的妻子。”
安娜看着他。她的手指还搁在膝上的红线绳结上,没有动。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黄,另半边沉在暗影里。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
过了很久,安娜把红线绳结拿起来,递向菲利普。
“拿着。”安娜说。
菲利普接过来。绳结很小,在他掌心里几乎看不见。
红丝线编得很紧,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粒种子。
“这是我唯一的东西。”安娜说。“我母亲编的。她死之前编的。她说,红色辟邪,戴在身上,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回家。”
菲利普把绳结握在手里。他的掌心有握剑磨出的硬皮,硌着那粒小小的红线绳结。
他握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安娜面前。
菲利普蹲下去,把绳结系在安娜的辫梢上。
安娜的头发散着,深褐色的,铺在背上。
菲利普把绳结系在发尾,系得很紧。
安娜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菲利普,看着菲利普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然后安娜伸出手,握住了菲利普的手腕。
她的手心有薄茧,指节很硬。安娜握得很紧。
“菲利普。”安娜说。
“嗯。”
“君士坦丁堡不会死。”
菲利普抬起头。菲利普的眼睛离安娜很近。
灯影里,菲利普的脸很年轻,下巴上还有几粒没消的痘。但那双眼睛很定。
“我知道。”菲利普说。
安娜松开菲利普的手腕,伸手把油灯拨了拨。
灯芯烧得很短了,光暗了一些。然后安娜躺下去,侧着身,把被面拉过来盖在身上。背面的水纹在昏暗的光里泛着青色的微光。
菲利普站起来,走到榻的另一侧,躺下去。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油灯的光在他们头顶上铺开,暖黄的,很静。
过了一会儿,安娜翻了个身,面朝着菲利普的背。
“你冷吗。”安娜问。
“不冷。”
“你把毯子拉过去一些,羊毛的,厚。”
菲利普伸手把羊毛毯拽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毯子很重,灰白色的,粗粝的,盖在被面上面,把那些青色的水纹压在了底下。
两种料子叠在一起,粗和细,疏和密,像两条河汇到了一处。
安娜没有再说话。安娜的呼吸很浅,但很匀。过了一会儿,安娜睡着了。
菲利普没有睡。
菲利普躺在榻上,听着安娜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码头上隐约传来的号子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很沉,但一直在响。
菲利普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君士坦丁堡城里的人,大多数说希腊语。你将来要跟他们说话。
菲利普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母亲要是活着,会赞成。
菲利普想起周瑜说过的话。
让所有人都有活路,生活的希望,君士坦丁堡就能够繁荣强大。
菲利普把手伸到背后,碰到了安娜的指尖。
安娜的手指很暖,指节很硬。安娜没有缩回去。
菲利普也没有动。
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像是两条河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交汇了。